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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放话不选秀了,宫里旧人又早就见识了瞎折腾的下场,宫里就消停了下来。可宫里一消停,朝政却出了问题。

北狄出了位雄才大略的可汗,带兵打仗很有能耐,屡次骚扰我边境,有大臣提出来派个公主去和亲吧。

宫里唯一适龄的公主是嘉乐,十六岁。

淑妃第一次慌了手脚,握着我的手一直抖一直抖,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哭腔:“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这是国事,在国事上,皇上一向冷心冷情,我们每天都把嘉乐紧紧地带在身边,仿佛这样就可能留住她一样。

四月初一,皇上召见文武大臣,正式下旨发兵。既是要打仗,那就不必和亲了。可打仗是要死人的,领兵的是贤妃的父亲林老将军,辽西局势也不稳定,狄人兵分两路,有一路锲而不舍地骚扰辽西。

我们开始抄佛经,拜菩萨,个个都带上了伏龙寺开了光的檀木数珠儿,只求满天神佛保佑贤妃淑妃娘家人平平安安。

皇上用人有方,国力又强盛,第二年就平定了北方,淑妃失去了叔父和一个哥哥,贤妃的父亲林老将军沙场中箭不治身亡。

我担心淑妃,她却冷静得很,对我道:“名将哪有到白头的,我叔父和四哥能为国尽忠战死沙场,将来青史留名,总好过死在自己人勾心斗角的算计里。”

她这样冷静,看得这样透彻,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她自沉默了许久才幽幽叹道:“我四哥打仗总是少了几分天份,小时候读兵法,我不帮他他总也过不了关,当初我来京城,别的都罢了,就是不放心他,果然——”

她摇摇头,不再说下去了。伸手拍着贤妃的背,贤妃靠在我肩上,哭都哭不出声,带着凄凉的笑意说:“现在他不必防着我了。“

皇上亲自出城三十里迎接班师回朝的大军,顺便巡视京郊大营,大约要有三日不在宫中。除去三皇子在病中,八皇子年纪太小,另外几个皇子都跟着一起去。

十岁的长思穿上宝蓝色的礼服看上去也像个小大人,牵着长念的手站在我跟前听我吩咐,我让他记得帮我给林老将军上柱香,顺便告诉他,我会好好照顾贤妃的。

贤妃到底是贤妃,一夜过后就冷静下来,康乐一直围着她,替她揉揉肩递递水,乖得像只小猫咪。淑妃见贤妃肯吃东西,亲自做了炒珍珠鸡奶汁鱼片芙蓉大虾清炸鹌鹑杏仁豆腐蜜饯鲜桃……一桌子好吃的让贤妃也忍不住微微笑道:“幸亏阿柔不是天天做菜,不然我们都得胖成球。”

许多年以后,我都清清楚楚地记得清炸鹌鹑酥脆可口的口感。那个阳光很好的中午,我刚刚咬一口鹌鹑肉,赞美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一向清冷不与人相交的纯妃带着一身甲胄的兵士踏进未央宫,眉目里有说不出的疲惫。

嘉乐反手就把长忆和康乐搂在怀里,我站起来,贵贤淑德四妃并宋婕妤王美人紧紧围在我身边,我问:“纯妃这是什么意思?”

纯妃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毫无气势,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皇上巡视京郊大营遇刺,众皇子失了踪迹,三皇子是长子,理当在此刻担起责任。”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这这这这是谋反啊!有生之年啊!活久见啊!谋反人还是神仙一样的纯妃,纯妃还这么半死不活的,这是什么神仙操作啊!

后宫众妃就这样被圈在未央宫里,前头发生了什么事咱不知道,咱也不敢问,不晓得别的皇后遇见谋反是怎么做的,我倒是还记得让沈昭仪喂八皇子好好吃饭,可怜的娃病弱得像根豆芽菜,不吃饭我怕他挂掉。

后宫众妃开始还打算哭一哭的,看见一桌子淑妃做的美味佳肴,不由自主开始咽口水,在我的鼓励下把一桌子菜一扫而空,人多菜少,个个十分遗憾。我几次邀请纯妃过来吃一吃,毕竟谋不谋反的同是后宫人,结果纯妃为了维护仙人的尊严三请四请才慢慢走过来,菜盘子早就空了。我只好对她尴尬地笑,笑得脸都酸了她都没理我。

淑妃贤妃这两个见过世面的女人老神在在,淑妃一直紧紧站在我身边,将门虎女气场全开:“怎么,你谋你表哥的反?”

纯妃被一声表哥刺得目光一滞:“我没有表哥。”

温贵妃和德妃有些担心儿子,而我觉得最应该担心的是我们自己,这场谋反跟闹着玩似的,南阳侯的兵马神兵天降,没遇到任何阻挡就冲进宫里,皇上怕不是在请君入瓮。

可你请君入瓮就入瓮,特么我们也在瓮里啊!皇上是打算把我们跟反贼一起一锅煮了吗!

果然,半晌之后,未央宫外刀啸剑鸣,还没等我们回过神来,一位白袍少年将军一杆红缨枪一马当先进了未央宫连挑三个反军,喝道:“南阳侯已伏诛,尔等还不放下武器投降!“

至此,这场闹着玩的谋反落下帷幕,有个没死透的小头目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临死暴起打算给我来一刀,我脸上写着欠砍两个字吗真是莫名其妙。

淑妃替我挡住了。

那白袍小将军一枪拦过来,那刀扎偏了,没伤到要害,然而我,嘉乐和温贵妃还是齐齐一声惊呼软了脚,连滚带爬扶住她,结果淑妃还咧开嘴笑了一下,对白袍小将军说:“小子,身手不错。”

那孩子满脸愧疚,端端正正跪下冲我行礼:“微臣江怀瑾参加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受惊了。”

江怀瑾,江怀瑾,好巧哦,跟我娘家大哥的儿子同名呢。

犹记得当年要进宫时,这孩子不过七八岁,哭唧唧地拉着我的袖子喊:“小姑姑不走……小姑姑不走……”

一晃十二年过去,这孩子已长成玉树临风的清俊少年,是今年的新科武状元文探花,皇上把他安排到御林军中,在我跟前夸他好几次,还说等战事了了摆个家宴,不料我们姑侄重逢竟在这里,若不是他自报家门,哪里还认得出来!

扎在淑妃身上那一刀虽不中要害,却让她流了很多血,我吓得整个人都不好了,亲自坐镇怡华宫,拿了两床被子把她从头到脚包起来塞在床上不许她起来,太医在给她包扎伤口的时候我张罗着让宫人在屋里点火盆,温贵妃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到我的后脑勺:“别添乱行吗!这是六月啊傻子!”

我:人失血过多会冷的!

我们俩差点打起来,贤妃烦得不得了,冲上来给我们两个一人一脚,自己挽起袖子把各项工作安排得清清楚楚,徒留我们两个灰溜溜缩着脖子坐在淑妃床边盯着太医给她上药,把太医盯得一头冷汗。

皇上一直到三天后才踏进后宫,这三天天地翻覆,南阳侯密谋造反,近年来还一直跟南边蛮族有书信往来,诛九族,党羽全被拿下满门诛杀,三皇子勾结大臣,不忠不孝,赐三尺白绫,纯妃赐鸩酒,后宫有两个宝林,是南阳侯手下大将的女儿,与谋反无涉,死罪可免,即日遣往伏龙寺为皇室祈福。

皇上真是从不容情。

小四小五长思长念回了宫,叽叽喳喳把他们知道的事讲给我们听,我们一拼凑大约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南阳侯作为皇上的舅舅,当年对付许家是出了大力的,皇上大约也许过什么承诺的,然而许家一倒台,先是先皇后的祖父沈老丞相突然死了,沈家满门集体回乡丁忧十几年也没起复,然后护国公陈家死了一户口本,南阳侯哪里还看不出皇上的尿性?只好跟林老将军一样,缩着脖子低着头小心做人。

可南阳侯跟林老将军不一样,林老将军从未成为皇上的心腹,南阳侯却有一段时间是皇上最大的倚仗,在林老将军心里,皇上是皇上,在南阳侯心里,皇上是他的外甥。

不把皇上当皇上的人都是没有好下场的。

而且林家的女儿贤妃没有一儿半女,纯妃却是有皇子的,正是这个皇子,给南阳侯种下了希望,也埋下了祸根。

南阳侯忿忿不平忿忿不平,守着南边的时候未免就多了很多多余的动作,皇上一直没动他,他以为皇上不知道——皇上哪里不知道?只不过南阳侯在南边太久了,要不动一刀一枪一点一点瓦解他的势力不容易。

不容易,但不是不能,去年北边开战之前,皇上派人把南阳侯调回京都,美其名曰拱卫京师。

南阳侯不是个傻子,但此刻的皇上已经不是当年的落魄皇子,他不情不愿地回京,皇上赐了他一座大宅子,别的没了。

一个武将失去了兵权,就如女人没了月事带,早晚得见血。许家沈家陈家的下场历历在目,好一点像沈家,丧家犬一样被赶走,惨一点就是许家陈家,举家移居阴曹地府,南阳侯实在不想坐以待毙。况且皇上把他圈在京都意图很明显,就是防着他,那么北边班师之日,他必回不去南边,而南边他做的事再隐秘,皇上派去的接管的人早晚是可以查出来了。

南阳侯没有退路,他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可杀不可辱,他选择主动进击。

而皇上等的就是他的主动进击——林老将军刚刚战死,他若随后就收拾军功赫赫的南阳侯,未免让其余将军胆寒,何况终究是自己的亲舅舅,在此之前他们表演过很多次舅甥情深,皇上大约也不太想打自己的脸。难得南阳侯自己把刀递到皇上手里,皇上不接就不是皇上。

后面的事就很明白了,南阳侯自以为杀了皇上,带兵冲进宫里,试图先立三皇子,再把其他皇子找出来杀掉,万万没料到皇上是故意放他进宫,故意让他把三皇子带到前朝宣布这是新皇——这下子谋逆被抓了现行,辩都没得辩,南阳侯当场就自尽了。

这个计划实在完美,为了戏剧效果逼真,皇上还带上皇子同行,几个孩子真的以为他死了,哭得险些背过气去,小长念年纪小,哭得太厉害,又吓着了,回来就发烧做噩梦。

皇上是真的杀伐决断,铁石心肠。

为了让南阳侯放心带兵入宫,皇上甚至不惜让我们就这样毫无防备被反军扣作人质,万一南阳侯军纪不严明,万一纯妃与我们中间哪个人有仇,这满宫弱质女流会遭遇什么,皇上不知道吗?

他也许知道,只是这不重要。皇上不是谁的丈夫,不是谁的父亲,不是谁的外甥,不是谁的表哥,皇上是皇上。

我们最初还可怜三皇子,好好的孩子,大人行差踏错一步就送了命,结果事实却叫人大跌眼镜。“……那孩子唯唯诺诺的,皇上考校他学问一句也答不上来,哪知背地里写得一手好字好文章?不知道怎么落下了一页叫皇上瞧见了……君王最恨隐瞒……这一查,听说早就跟他外公联系上了,纯妃也是当年风里雨里过来的,手上还是有几个人的……”

淑妃不能起床,还要忌口,躺在床上无聊到长蘑菇就开始骂皇上:“老小子心忒黑了!每次都这样!咱们是长得多像鱼饵!!咳咳咳咳咳……”

皇上在腥风血雨三日后踏进未央宫,胡子拉碴脸色憔悴,看上去疲惫又苍老,一进门就把我拥进怀里,在我耳边轻轻叹道:“娇娇儿,朕的舅舅走了。”

我没有动,他兀自抱着我自顾自地说:“从前母妃总跟朕讲舅舅的事,说他是个襟怀坦荡一身本事的好男儿,她说朕长得像他,不像父皇……”

“后来皇后把母妃打死了,在我跟前打死的,我跪在那里看,母妃叫我不许哭,我就没哭,母妃身上都是血,他们把母妃拖走……她的眼睛还睁着呢……”

“……母妃头七那天晚上,我发着烧,舅舅偷偷进宫来,喂我喝药,我没见过他,不过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他说他偷偷进宫来看我一眼,他要去打仗了……他抱着我,父皇都没抱过我……他说他去打仗,当大将军,等他回来就没人能欺负我了……”

“他死了!我舅舅死了!”

“我舅舅死了啊,我没有舅舅了!”

他像个孩子一样抱着我呢喃,我一摸他的额头才发现烫得厉害,竟是已经烧起来了。

皇上病了两天,一会喊舅舅一会喊母妃一会喊娇娇儿,我好好照顾了他两天,等他好起来,立刻就选了良辰吉日送南阳侯一家老小上路。

赐死纯妃那天,淑妃非要去送她一程,我和贤妃一左一右扶着她,宫道上一片花木扶疏中有清脆的鸟鸣声。

纯妃把自己收拾得很体面,很端庄,依旧带着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色,见到淑妃和贤妃脸色很复杂。

淑妃说:“虽说跟你不太熟,可毕竟认识这么多年了,来送送你,你可有什么未了之事吗?”

纯妃一笑:“娘家和儿子都死绝了,有什么了不了的”,她看上去那么疲惫,笑容却有坦然的舒心:“我总算能去死了。”

“多谢你们来送我,我一向不太会说话,也不喜欢交朋友,从前我还很恨你们,可怜你们,觉得你们不过是他对付许家的棋子,沈云瑶不过是为我准备的一块挡箭牌,两枚棋子一块挡箭牌有什么值得我费心去深交的呢?”

她笑起来,眼神一片虚无缥缈,“我是他的表妹,他是我表哥,是我爹唯一的姐姐留下的唯一的血脉,我跟他才是一家人,我们,我们才是一家人。”

她高声笑道:“我们才是一家人,我们才是一家人呐!”

“表哥!”

“表哥!”

“咱们是一家人!你说咱们才是一家人呐!”

她的眼角有泪水渗出来,嘴角却带着笑,一仰首,把鸩酒干了。

北边既平,南方亦定,皇上就把更多的心思花在教导皇子身上——准确地说,是教导长思。据说上次皇上佯装遇刺,几个孩子都在哭,唯独长思临危不乱,发号施令安排周全,让皇上十分惊喜,决意亲自教导他,长思不过十岁小儿,皇上上朝带着他,御书房议事也带着他,过了年就立他为太子。

孩子们的情分,有的时候就是父母偏心坏的。——育儿大师郑德妃

德妃娘娘的话十分有道理,但我没办法左右皇上的想法,只好加倍对小四小五长念好一些,然而事实证明我们可能想太多了。

小四满脑子古板思想,什么“嫡庶有别,立嗣当立嫡”,“君臣有别,臣子当尽忠”,平日里小五要是和长思勾肩搭背打打闹闹,小四都能逮住小五教训一顿,然后学习史书上的“直臣”跪在地上劝长思身为太子要讲规矩树威严不能举止轻浮,说到情深意切处还要痛哭失声。

小五心里则对长思充满内疚,因为自从他做了太子以后,皇上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他身上,对小五的管束就少了。小五终于可以明目张胆地读话本,招摇过市地调戏小宫女,跟小太监到处找新奇玩意。大约养大他的温贵妃宋婕妤都是搞艺术的,这孩子挺文艺,不知从哪学的,自己做了一套皮影在温贵妃生日那天演给她看。温贵妃这个没有母爱的女人瞬间泪崩,抱着小五哭着喊着“我的儿啊我的儿”,哭花了妆面哭湿了三张手帕,结果第二天得知这死孩子为了做皮影一个月的作业都没做,皇上转述我三叔的投诉给温贵妃听时她羞愤欲死,第一次感受到在皇帝老儿跟前抬不起头的滋味。

长念……额长念小天使忙着跟我传播八卦呢:

“今天三姐姐去看我们习武,她都没看!她一直在跟江家表哥说话!”

“江家表哥让长念给三姐姐带封信,还请长念吃糖,长念没有吃,长念怕蛀牙!”

“三姐姐给江家表哥一副金钗,江家表哥跟三姐姐拉手手了!”

长念嘴紧得很,除了我他跟谁都不说,我看着明艳大方的嘉乐身上恋爱的酸臭味一天比一天重,熏得人实在难受,就对淑妃说:“嘉乐十八了,该嫁人了哦。”

淑妃:“我知道!我这不是找不到人选么!”

我问:“你打算找什么样的?“

淑妃:“当然是找她喜欢的啊!她从前听宋婕妤讲武二郎打虎的故事时不是说过喜欢武二郎么?!我寻遍朝堂上各家大人适婚的子弟好像都没有这个类型的,主要是打过虎的不好找。”

我:“………………她说她喜欢武二郎的时候才八岁好不好!”

我把我家阿瑾跟嘉乐的事跟她一说,淑妃瞬间眼睛亮了,收拾收拾以去看看皇子们怎么习武的为由直奔校场,躲得大老远的,看见嘉乐和阿瑾并肩站立相视一笑,微风卷起他们的头发,真是般配到了十分。

嘉乐的婚事就这样定了下来,本朝没有驸马不能为官的规矩,阿瑾能娶皇长女,大伯父和大伯母都很高兴,反倒我娘很不开心,觉得我应该把嘉乐嫁给我亲哥哥的儿子。

九月初十,微雨,宜婚嫁,嘉乐穿上温贵妃亲自给她做的嫁衣,跪在地上拜别我和淑妃,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困了她娘将近二十年的深宫。

我和淑妃眼中含泪,面上却带着笑,立在蒙蒙秋雨中看着仪仗渐行渐远,直到看不见了,淑妃才颤抖着低声说:“走吧,走得远远的,再不要回来了。”

嘉乐嫁给阿瑾,夫妻和乐十分美满,淑妃了了一桩心事,心里一口气一松,就开始病起来。

她这场病来了就再没好,太医说,淑妃娘娘的精气神用尽了,就好像一盏油灯燃尽了灯油,油尽灯枯,怕是难好。

我知道淑妃不喜欢宫中生活,她是为着嘉乐和我们才坚持下来的,嘉乐已经有了一个好归宿,我呢已是稳坐中宫,儿子成了太子,温贵妃地位也很稳固,再没什么好让她不放心的,我实在想不出来这深宫还有什么值得她牵挂。

她倒是看得开,对我说:“小柳儿,你愁什么,笑一笑,各人有各人的命数。这宫里多活一年少活一年区别很大么,不过是关在笼子里捱日子。”

她这病就这样一日轻一日重地拖了一年多,嘉乐的儿子满百日那天,淑妃迷迷糊糊的,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

“……小柳儿,我把做菜的手艺都教给王美人啦,以后你让她给你做菜吃,好不好?”

“你要吃饭,别我一走你就不吃饭,那就不好了。”

“你帮我看着点嘉乐和阿瑾好不好?不要让他们吵架。”

“阿瑾是个好孩子,他的枪法使得真漂亮,比我的漂亮。我阿爹说我的枪法不够快。”

“其实我是进了东宫才学做菜的,我厉害吧?自学成才。我娘说我舞刀弄枪的,不像个女孩子,若是她见了我做的菜,怕是要吓一跳。”

“我都没做过菜给我爹娘吃。”

说到这里她就委屈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小柳儿,我都没做过菜给我爹娘吃。”

淑妃娘娘死在她三十八岁那年的冬天,她进宫二十一年,犹有一个女儿能为她披麻戴孝,已算十分幸运,皇上追封她为忠敏皇贵妃,下葬妃陵。

忠敏,忠字用得好,淑妃娘娘到这深宫来,不就是为了守住家族一个“忠”字么。

我偷偷剪下她一缕头发,对嘉乐说,找个机会,把你阿娘这缕头发送回你外祖家吧。

淑妃这一走,后宫叙话的时候就少了很多乐趣,虽然王美人的手艺尽得淑妃真传,可我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大吃大嚼了,后来一想,我也三十了,不年轻了。

皇上踏上了四十岁,头发都白了一半,对国事愈发勤谨,召幸嫔妃的次数很少,大多数时候他都在我这里,也不像从前那样抱着我黏黏腻腻的,而是安安静静枕在我的腿上:“娇娇儿,给朕按一下头。“

我也就安安静静地给他按摩,跟他聊一聊孩子们的事,有的时候他兴致来了,也让我弹一曲凤求凰。

过了三年,小四小五十七岁,到了该选妃的年纪了,皇上封小四为恭王,封小五为顺王,开始为他们筑建王府,准备为他们指婚。

小四一向听话省心,他自己是个老古板,奉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对皇上的指婚欣然接受,小五就非常闹心了,皇上给他提的女孩子他每一个都不喜欢,宁可被罚跪也不愿意随随便便娶一个。

皇上额角青筋暴跳:“这样的事岂容你说不娶就不娶?!这是圣旨!”

小五:“这是我娶妻,当然我说娶才娶,你那么喜欢她你自己娶啊!”

皇上抄起玉玺就想往小五头上砸去,长思死死拦住他:“父皇!这玩意儿砸下去要出人命的!”

皇上气得喘不上气,指着小五问:“那那那那你想娶什么样的?!“

小五:“要美若天仙才艺双全聪明绝顶天真无邪超凡脱俗温柔乖巧活泼可爱调皮娇气典雅清矜大方端庄的。”

如果世上有这么个姑娘,那她一定是人格分裂。

皇上罚了小五好几次,发现实在拿他没办法,长思又一直给他求情,只好先把他的婚事搁置下来,头一次冲温贵妃发了火道:“别再绣绣绣了!好好管一管小五!都不像话都什么样了!”

温贵妃表面一脸沉痛,回头就在未央宫里大骂:“呸!小五好得很!比他好多了!小五还知道我绣的蝴蝶生机勃勃充满生命力呢他知道什么?!”

小四十八岁这年八月初三,奉旨迎娶刑部侍郎姚大人十五岁的长女为恭王妃,这位姚大人曾是两榜探花,其父如今已致仕在家,官至大理寺卿。

婚礼办得十分妥帖,贤妃全程包半任何一点小事都要尽善尽美,说起来,小四差不多是她和德妃共同的孩子。

小四媳妇是个圆脸小姑娘,娇小玲珑,一双明眸像小鹿的眼睛一样纯真,活泼得过了头,规矩学得不太好,新婚第二日来未央宫拜见时一脚踩在裙子上直直滚到我跟前,眼里包着两包泪还冲我笑一笑:“母后我错了,母后真好看。”

谁能忍心责备这样一个小姑娘呢!我们都是和蔼可亲的好娘娘,而且说起来这是第一个儿媳妇,大家对她都很好奇,于是围着她嘘寒问暖,结果小姑娘真的太可爱了,我们都好喜欢她,德妃眼泪汪汪地拉着她的手说:“乖儿媳,你不要跟小四回王府了住在母妃这里吧!你看小四都不会笑多讨厌啊!”

小四板起了脸,严肃得令我们情不自禁地坐正了身子,他认认真真子曰诗云上下五千年纵横八万里给他娘讲了一堆道理,大意是说棒打鸳鸯是可耻的。

哟呵!我还以为这两个孩子性格不太合怕是有得磨合呢!看样子小四对这姑娘很满意啊!

果然他们回去的时候,小四把他媳妇紧紧牵在手里,我隐隐约约听见他问了一句:“还疼不疼?”

贤妃靠着德妃的肩头说:“你看,他们多好啊。”

我看向王美人,见她凝望小四他们离去的身影,眼睛睁得大大的,淡淡的笑影子里是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刻骨铭心的温柔。

不知是不是操办小四的婚礼太操劳的缘故,贤妃这年的中秋宴就有些咳嗽,她一向操心,并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依旧极其完美地包办了除夕的宫宴,宫里的妃子这几年病逝了好几个,好在孩子们大了,嘉乐又带了她的两个儿子来才没那么冷清。

过完年,贤妃就倒下了。

那天她还在跟我说宫里春装发放的事,宫里每件事她都谙熟于心,连某宫有多少宫人那宫人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岁数都记得清清楚楚,正在跟我说孩子长得真快,有几个小宫女去年做的衣服,今年就只到小腿肚了,来领新宫装的时候穿着旧宫装那滑稽的模样惹得大家都笑了……

话还没说完她就倒了下去。

她这一倒就没起来,她这一倒宫里差点大乱,我这个皇后当甩手掌柜好多年,大事小事虽然都知道,实际在管的却是贤妃,她骤然一倒大事小情都要我来管,亏得有德妃和康乐帮忙才勉强稳住局面。

十六岁的康乐出落得亭亭玉立,不知是什么缘故,明明不是贤妃生的,眉眼却跟她十分相似。她一边为贤妃侍疾一边帮我整顿宫务,忙得像个连轴转的陀螺,却有条不紊一起不乱,颇有贤妃的风采。

皇上也感念贤妃辛苦,时不时去看看她,然而这并没有给她带来什么鼓舞和安慰,有一次皇上走后,她瞧着门外笑着对我说:“若是十年前他肯这样,我怕是到了阎王那里也能活过来。”

可惜不是十年前。

她虽时常与我们一处聊天,却从没说过皇上一句坏话,反倒时常替皇上辩解,说他是个好皇上,可说起来,贤妃入宫二十五年,前十五年都在皇上的猜忌中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稍有不慎就是灭门惨祸,一个人如何做到二十多年事事周全算无遗漏呢,无非是因为她活在恐惧里,不周全就活不下去罢了。

直到她父亲战死沙场为国尽忠,用一条命换来家族未来几十年的平安,她才过得稍微松快一些。

贤妃没有撑过这一年。

自从她病倒以后,我每日理事理得手忙脚乱,去看她的时候挑着我遇到的窘境当作笑话讲给她听,拉着她撒娇说:你要快快好起来!没有你我怎么办呢!

她一边笑一边叹息:你可真真像我娘家小妹子!什么都不会,一歪头一撒娇就叫人心疼得不得了。

她沉默了一会,叹息道:我就不一样了,我是长女,打小就不太招人疼。

她大约是想起了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很严肃的口吻说道:再不许撒娇了,你这么聪明,一定是能学会的,不过是不上心。你好好学,把除夕宫宴办好了我也安心。

除夕宫宴确实是大事,不过一切按着贤妃的旧例来,倒也安排得妥妥贴贴的,只是除夕这夜阖宫举杯同庆时,贤妃一个人安安静静地闭了眼睛。

据说她对伺候她的宫人说,她好些了,让她们出去玩一会吃个饭,到底是过年。等宫人们半个时辰后回来,她已经去了。

该是怎样一个人,才能像她一样临死都是静悄悄的。

德妃跟我说,说起来,她是跟贤妃最好的人了,可她也不太了解贤妃,只知道她是家中长女,很早就没了母亲,在继母手下讨生活,后来进了宫,不知先皇后为她做过什么,她一直念着先皇后。

贤妃对谁都好,最是周到妥帖,却也是最冷的一个人——不知道她不喜欢什么,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她什么都不说。不知道是因为她没什么值得说的事,还是因为这世上没有人值得她倾诉。

贤妃享年四十二,皇上追封她为谨厚皇贵妃。不得不说皇上对后宫的女人虽然不过尔尔,却实在很了解她们,贤妃这一生,不就是恭谨笃厚么。

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贤妃去了,皇上倒有些伤感,想想后宫众妃多年辛苦,于是大封六宫,晋养育八皇子的沈昭仪为沈妃,养育六公主的肖美人为修仪,宋婕妤为淑仪,王美人为婕妤,余下各妃各有升赏。

皇上揽着我看着铜镜说:“娇娇儿,你也有白头发了。”

我也有白头发了,揽镜自照,眼角也有了皱纹,长思长忆十八九了,再不给他们找对象就真的成大龄剩男剩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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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真,我真的对这俩孩子的婚事挺上心的,但当娘的吧,总是很难记住孩子已经长大了,即便是长思如今比我高出许多,比皇上还高一些,行事也十分沉稳老练,我瞧着他时,却总觉得不久前他还因为吃多了糖牙疼在我跟前张大了嘴哭呢,还是个孩子呢!

长忆就更是如此了,这孩子着实像我,一天到晚笑眯眯乐呵呵的,大家都宠着她,连康乐和小长念跟她说话都跟哄孩子似的,皇上更是宠她宠得没边,不说什么好东西都给了她,一口一个“朕的小公主”,前几日我叫她好歹绣个花,能把鸳鸯绣成鸭子也算进步,结果皇上特特跟我说:“咱们家小公主还小呢,等她大了再教她做也不迟啊。“

我:再等你的小公主就变成太公主了,比大还要多一点。

两个孩子的婚事放上日程,我和皇上心累得好像一条狗,转头看看小长念,想想三年后还要再来一次,好想把他们都打包扔出去,自己找到对象再回来。

长思作为储君,他的婚事至关重要,皇上把朝中各方大臣筛了又筛筛了又筛,未来的太子妃娘家门户要高,不高不足以震慑后宫,但势力又不能太大,大了外戚权重压制君王,在此基础上再挑德才兼备的适龄女孩子,再让长思挑一个。

其实我娘家就非常符合这个标准,我伯父官至二品中书令,叔父任太子少傅,父亲是豫州知州,诸兄弟也在各地方为官,算不上世家大族,后劲却很足。家族中也有几个侄女适龄,但我脑子好得很,那么多前车之鉴摆在那里,我要是敢引荐一下某个侄女,皇上就能把我当第二个仁和太后干掉。

其实早在皇上同意把嘉乐嫁给阿瑾的时候我就清楚,在皇上心里,未来的皇后不会出自江氏,江氏在本朝的地位止步于此,来日如何,且看下一辈子弟和长思的心思罢。

太子的亲事不是家事是国事,这就是说,选太子妃的事跟我关系不大。

这种坑爹的选法真的好难避免婆媳矛盾,皇上看女人的水平比温贵妃带孩子的水平还差,好担心他选一个长得不好看又不讲道理的太子妃,要我给她带孩子还不给我钱还要哭唧唧地说我抢走了她的孩子。

皇上选太子妃期间我焦虑得仿佛得了儿媳妇恐惧症,把这个担忧跟温贵妃她们一说,温贵妃一如既往神奇地抓住华点:“那万一未来的太子妃长得好看但不讲道理呢?”

我说,额,那人家都长得好看了嘛,是不是啊,长得好看的人不讲道理也没什么吧,是不是啊,生气的时候看看她的脸就可以了嘛,是不是啊……

德妃:?!你为什么要学我说话?!

我:因为你跟你儿媳妇关系那么好!我要全方位向你学习!

德妃:啧啧啧,我们家小四媳妇啊……

我:聪明可爱乖巧招人疼,我们都知道。我就想去你床上打个滚,就当给自己开个光,希望能得到同款儿媳妇。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挑好良辰吉日去德妃床上滚一滚开光,皇上就把太子妃候选名单给了我。

皇上最终挑的三家是:

左相的孙女,也就是温贵妃娘家的侄女,温大人从皇上登基的时候就坚持皇上的路线几十年不动摇,我怀疑国库的钱有一多半是他当户部尚书时攒下的,仅凭温贵妃在后宫啥都没做只顾搞自己的刺绣艺术还能一路躺赢躺成有一个儿子的四妃之首,就可以看出温大人得多拼多努力多忠诚;

骠骑大将军韩将军的长女,这位韩将军出身草莽,早年很不得意,是皇上慧眼识英雄提拔了他,自从林大将军战死沙场以后,朝中大将军一职空置,韩将军统领京郊大营,隐隐已成为皇上最心腹的武装力量;

最后一家简直是选出来凑数的,宣平侯的嫡幼女,宣平侯赵家本来世代簪缨,赵侯爷自己也很上进,曾经还是皇上的伴读,后来随着沈老丞相死得不明不白沈家举家归乡,宣平侯也就赋闲在家十几年,因为宣平侯夫人姓沈,是先皇后的小妹妹。

直到林老将军战死沙场,南阳侯叛逆伏诛,皇上大约开始念及昔年情分,开始启用沈氏一脉的旧人,其中就包括宣平侯。奈何宣平侯闲了十几年,天天睡到自然醒,突然要一大早去上班,整个人都不好了,只好极力向皇上推销自己的几个儿子,不过他的儿子确实不错,世子任刑部侍郎,次子走科举的路子,在御史台也颇为出彩,三子刚刚中了新科进士,幼子据说读书也读得很好。但不管怎么说吧,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宣平侯实在是不如温、韩两家的。

我却很希望能选宣平侯的小女儿,倒也不为别的,就是想着,若我儿子能跟先皇后的外甥女结亲,那不是天赐的缘分吗!

但也就想想罢了,又不是我自己娶妻……

皇上把名单放到长思跟前,长思选了宣平侯幼女。

!果然是我儿子!有眼光啊有眼光!

皇上沉吟良久,点头道:“这么选……也不是不可以,到底是年轻,再不肯全然沿着朕给你画好的线走,朕也管不了你了。不过,为稳妥起见,赵氏进东宫三个月后,你再纳两个良娣就是了。”

?!皇上,你儿媳妇还没进门你就在张罗给你儿子纳妾,你你你拿错剧本了!那是我的剧本!宋昭仪的话本里干这种事的都是恶婆婆啊好吧?!

长思却恭恭敬敬地说:“是。”

皇上又问:“你为何选赵家?”

长思正要答,皇上又摇手道:“罢了,这江山不出早晚就是你的了,既做了帝王,就不必跟任何人解释为什么。”

他回头笑着对我说:“娇娇儿,一晃咱们的儿子也要娶媳妇了。“

他们父子两个长得很像,只不过皇上总是内敛不动声色的,长思再稳重再老练,未免还是带着少年人的几分锋芒。他们并肩站在一起,一个挺拔俊朗,另一个鬓白如霜,相衬之下,仿佛能一眼看完一个人的一生。

长思选赵家姑娘的缘故,虽可以出自许多治国上的考量,我心里却不太愿意——我儿子做帝王原也是个意外,是我无力管控的事,帝王面南称孤,我却希望我儿能有一个放在心尖上的女子,不至于冷心冷情无牵无挂,若是赵家姑娘不能做他心尖上的人......我......我虽无法阻止她嫁入深宫的命运,可若叫长思欺负了她,来日黄泉路上,何有面目见故人呢。

私下只有我们娘俩的时候,我问我儿:

“嘉嘉,你喜欢什么样子的女孩子啊。”

长思一贯沉稳,叫我这一问脸上道有些羞赧,我瞧着不太对,试探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有心上人啊?能跟阿娘说一说吗?”

万万没料到,我这一向少年老成的孩子,竟然伏倒在我膝盖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得像个大傻子。

这这这......这孩子是疯魔了吗......

等他笑够了他才抬起头来:“阿娘不用担心,婉婉好乖好可爱的,等她进宫了阿娘见过了就知道了。”

婉婉?进宫?

“她年纪小,若有礼数不周之处阿娘多担待,不过她真的好乖的,她毽子踢得可好了,孩儿会好好教她怎么当太子妃的......”

那什么.....这孩子有点厉害了啊......这这这这真的不是在演宋昭仪写的传奇爱情话本子吗?!

长思偷着乐太久了,没能好好与人分享一下他的喜悦憋得难受,不用我怎么骗他就开始花式夸心上人:

“五哥建府以后孩儿就偶尔到顺王府上去嘛......真的就是偶尔,五哥在宫外朋友多,三教九流没有他交不到的朋友,大家都叫他李五哥......他与宣平侯次子,韩将军的长子好得都拜了把子,比跟孩儿都要好!宣平侯次子去御史台还是孩儿的主意呢......赵二哥于挖苦讽刺人上真的很有造诣......”

“大家熟了以后嘛,是不是,就都是兄弟,有一次我们约赵二哥喝酒,他说他得陪他妹子放风筝,那什么,五哥那个人您也知道!非拉着孩儿去看一看......婉婉那会还不到十四岁呢,就已经很好看了,骂人也骂得很好了,说我们偷偷摸摸的行径不是君子所为,说得好吧......”

到底哪里说得好了......好想掀起他的头盖骨看看他的脑子还在不在。

“后来又遇到过几次......就一两次,是孩儿越了礼数非跟她搭讪的,她会去大相国寺礼佛。她可识礼了每次都骂了孩儿就走,真的,婉婉是个很守礼的小姑娘......”

我听得津津有味,瞠目结舌,万万没想到我儿子居然是这么一个傻狗,被人家姑娘骂得乐呵呵的找不着北,等一下,骂......骂......

“长思,你确定人家姑娘喜欢你?!她每次都在骂你啊!”

长思一下子就着急了:“她怎么可以不喜欢我!我都被赵二哥打了好几次了肋骨还疼呢!去年上元节雪那么大我差点从她后院的墙头上摔下来呢!她怎么能不喜欢我!我为了让父皇把赵家跟温家韩家放在一起考虑花了多少心思,她她她她她怎么能不喜欢我!”

我哑然失笑,这孩子现在的神情跟他三岁那年控诉我不让他吃糖的样子真的没有什么区别,我故意逗他:“那她真的不喜欢你怎么办啊?”

长思终于想起自己大小也是个太子了:“不管,反正赐婚的圣旨已经下了,她非得嫁给我不可!她要是不喜欢我也没关系,她还小嘛,十六岁的小姑娘家哪里知不知道喜不喜欢的,我好好宠着她,宠十年,二十年!就不信她不喜欢我!”

十年,二十年?君王的情爱,真的能走过这么长的光阴么?我这样想,就对他说:“你要记住你今日的话,若是你来日不喜欢她了,为着今日的话也不许糟践她,不然休要说是我儿子。”

皇上和太子催得急,礼部选了吉日,筹备长思婚礼的一事就把宫里累得人仰马翻,这边事还没弄完,皇上就下旨,为长忆选了韩将军的次子为驸马。

皇上到底是皇上,温丞相德高望重,毕竟老了,子侄虽也在朝为官,却有些平庸,待他老人家一朝身故,温家也就不过如此,韩将军却正当壮年,长子也很出色,把韩小将军配给长忆,于国于她都算得上妥帖。

小五和长思得知好兄弟要娶自己的妹妹,联手把人家打了一顿,然后来求我让他们见见面,据说他们兄弟两个在未来妹夫跟前把妹子吹得像个九重天下凡的仙女,韩小将军为此夜不能寐,若是不见长忆一眼只怕等不到大婚之日,就要害相思病晚期。我回头一看长忆,人家正拉着王婕妤的袖子撒娇:“王娘娘,你的小可爱想吃八宝鸭子蟹肉灌汤包......”

我叫她小名:“乐乐,皇上给你指的驸马你想见吗?”

长忆的回答很优秀:“可以吃完再见吗?”

我:“...........来,乐乐,你告诉阿娘,你要是能自己选驸马,你会不会选韩小将军这样的?”

长忆:“当然不会啊!我喜欢的男子是武二郎!三姐姐说了武二郎会打老虎!是世上最英武的男子!”

特么嘉乐跟阿瑾孩子都生了三四个了还给长忆讲什么武二郎!

长思:“韩小将军虽不是武二郎,不过他功夫好得很,也是十分英武过人的!”

在妹夫跟前夸妹妹,在妹妹跟前夸妹夫,长思简直是人间活月老,当太子真是浪费人才,应该去当媒婆才对。

到底不忍见我的孩子傻乎乎的就成了别人的妻子,还是安排两个孩子见了一面,我表面上非常淡定,实际上,宫里头一次相亲,怎么能淡定下来!带着瓜子拉上温贵妃德妃宋昭仪王婕妤一群小伙伴偷偷摸摸地听墙角。

韩小将军的确是器宇轩昂,英姿飒爽,见到长忆就红了脸,跟她面对面坐着,过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公主,臣韩卓现年二十四家世清白有房有马尚未婚配不纳妾不嫖娼是您择偶的最佳选择!”

这个开场白一定是小五那个混蛋教给他的!!!!

长忆显然觉得这个人很好玩,笑得眉眼弯弯,问道:“我哥哥说你武艺很好,比武二郎还好,是真的吗?”

韩卓:“..........额,没比过不知道,不过臣自小练武,至今除了三公主的驸马羽林军中郎将江大人与臣打了个平手以外,还未曾输过旁人。”

长忆歪着脑袋想了一下,估计在想阿瑾的功夫怎么样,可阿瑾在嘉乐跟前温柔得好似一只老母鸡,天天紧张嘉乐冷了热了饿了累了,不说长忆,我们也很难想起他有什么英雄事迹,长忆想了半天,问道:“那你能打老虎吗?景阳冈上那种吊睛白额大老虎。”

说完还补充一句:“吃人的那个老虎。”

要不是没有证据,我怀疑长忆是在故意吓跑相亲对象,好达到她继续在宫里蹭吃蹭喝的目的。

“臣没打过老虎,不过臣打过狼,一群狼,它们也吃人的”,韩卓说得非常诚恳:“以后有机会可以试着打个老虎送给公主。”

长忆高兴得眼睛都亮了,蹦蹦跳跳跑到韩卓跟前:“你要带着我去呀好不好。”

好啊,让他带你去,天南地北,塞外江南,你们都去走一走,去走一走啊!

两个孩子的婚事在同一年办,把我着实累得够呛,然而看着他们兄妹两个一个傻兮兮另一个还是傻兮兮地咧着嘴笑,我想趁早办了趁早好,再不办他们不傻我都得疯掉。

六月初九,长思迎娶宣平侯幼女赵婉为太子妃,我与温贵妃痛饮数杯,温贵妃叹道:“再料不到你们有这样的缘分。”

第二日,长思把他的小太子妃牵在手里,前往永安宫拜见皇上和我。

那个小姑娘,那个小姑娘.......

许多年前,大家都还在都还年轻的时节,淑妃娘娘总说我和先皇后年轻的时候很像,先皇后也说像,我就一直在想先皇后当年该是个什么样子,却原来是这个样子。

长得好看是不必说的,真真眉目如画,更难得的是浑身上下那股子无忧无虑不识人间愁滋味的神情,嘴角眼睛都带着笑,叫她瞧上一眼觉得天都亮了好些。

原来我当年也有过这样的神情么......而我如今却时常像我认得的先皇后那样,微微蹙着眉。

皇上颤抖着站了起来,声音都哆哆嗦嗦,问堂下与我儿十指交缠的小姑娘:“你是谁?”

太子妃大约知道些什么,直视着皇上一字一顿答:“儿臣是皇上为太子赐婚的太子妃。”

皇上就这么病了。

太医说是邪风入体,而我知道他是心病,无药可治的那种。

九月初三长忆出嫁的时候,皇上撑着病体并肩与我立在宫墙上,看着她的车驾渐行渐远,远去了这座困了我也困了他一生的牢笼。

我扶着他,他咳得厉害,替我把鬓发掖好,他说:

“这些年,多谢你了。”

这年年底,皇上命太子监国,他本来说让太子纳两个良娣的,自打那日见过太子妃后就不说了,过了年,他想起他还有一个女儿,就把康乐指给温丞相的次孙。

温贵妃对康乐说,温家也没什么值得称道的,除了她亲爹,下面的儿孙贼平庸,不过呢——

“温家祖训,男子若是敢嫖娼狎婢,有了嫡子还纳妾,做妻子的可以把他腿打断以免继续惹事为害家族。”

……好优秀的祖训!

怪不得温贵妃一进宫就瞧不上皇上,不仅因为皇上无力欣赏刺绣艺术,还因为皇上渣成这样,在温家早就被打断两条腿了!

康乐嫁的匆匆忙忙,好在温家公子温和体贴,康乐又是理家掌事一把好手,夫妻两个甚是相得。

太子妃婉婉真的是很乖很乖的小可爱,不曾说话先带笑,不到几天就跟我很亲了,每日过来帮我协理宫务,诸事打理得也很妥帖,不过这个孩子一说起长思就脸红,一说起长思就脸红,搞得我们都不好意思再开他们的玩笑了。她跟老四媳妇站在一起,一个甜蜜蜜一个傻乎乎,都是十分招人疼的好孩子,我终于可以每天跟温贵妃一起炫耀我们婆媳一家亲了。

长思监国,毕竟过了年也只有二十岁,处理朝政还稍显吃力,小四就处处帮着他,连长念也能帮他哥哥做些事。倒霉孩子小五,长思倒是想他帮忙,叫他去刑部跟个案子,小五理解成去刑部跟人喝酒,活活把刑部上到侍郎下到大牢里的人犯都喝得泪流满面,刑部尚书对太子表示若是再不把你哥带走我就自己走。

小五从刑部回来以后,为了给兄弟分忧,每天在御书房敲盘子唱莲花落,据说这是他跟城西一个老乞丐学的,京都莲花落再没人唱得比他好。

我把这些事当笑话讲给皇上听,他笑着骂“这些个混小子”,可笑着笑着却叹息道:“朕的儿子比朕有福气。”

他不知在想什么,眼神深邃悠远,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起了他腥风血雨的少年时节。

他没有看我,声音很低很低:“这些年,真的多谢你。”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我也没有回答,不知怎么的,就怔怔地堕下一滴泪。

皇上的病越来越重,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在他跟太子个朝中重臣交代完一切后事以后,就开始拉着我的手说起胡话来:

“娇娇儿,等天暖了,修哥哥带你去放风筝好不好?给你扎一个大蝴蝶好不好?不好啊,那大雁好不好?七个大雁连在一起的……”

“小时候你就说了你最喜欢我的你记不记得,你那个时候刚在换牙呢,太子要打我,你不让还跟他吵架,你记不记得?唉你不记得了,我一直记着呢……忘了也没关系,你那会还小呢……”

“娇娇儿给我做个荷包好不好?给我做个汗巾子好不好?娇娇儿……娇娇儿,别人做的我不要我就要你的……”

他拉着我的手,像孩子一样地闹,我有一句没一句的应着,他也不恼,自顾自地想到哪里说哪里。

“咱们两个就这样一直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江山都给他们,我们不要,我们就一直在一起,好不好,好不好.....”

他拉着我,眼神里是沉积了一生的深情。

这话不是对我说的,我没有回答他,他就烦躁不安起来:“娇娇儿,你别怕别怕,我不会让太子把你抢走的,你别怕!欺负过咱们的人,杀了我母妃,还欺负你,欺负你,我送他们去死,送他们去死!”

“想从我手上把你抢走,他们做梦!他们做梦!”

他声音凌厉,牙关紧咬,把我的手攥得通红:“他们都死了,都死了!害过咱们的人都死了!都是那个老太婆害的咱们,都是那个老贱货害的咱们!害了我母妃,害了你,害了咱们的长平!我把她活剐了!活剐了!”

他眼睛通红,声音凄厉得如同地狱恶鬼,空洞的笑声里有藏不住的凄清,笑了好久又哭出来:“你怎么就不要我了,娇娇儿,你怎么就不要我了,你说你最喜欢我的,你好小的时候就说过的,我们还一起养过小白兔的,你怎么就不要我了......”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病体支离憔悴不堪,躺在我的床上哭得泪雨滂沱:“娇娇儿,你怎么就不要我了!你叫我一声修哥哥,你叫我一声修哥哥,娇娇儿,我在你门口你为什么不开门啊!我等了好久好久,你怎么就不开门啊!”

“娇娇儿,你怎么就不要我了,你怎么就不要我了......”

他哭着哭着,哭累了就睡过去,昏黄的烛影下,我的身影被拉得很长,长得像这寂寂深宫漫无边际的年月。

先皇后若是能听此肺腑之言,她会落下一滴泪吗?

他一片深情是真的,她苦难的一生也是真的。

深情有什么用啊!

深情有什么用。

空忆长生殿上盟,江山情重美人轻。华清池水马嵬土,洗玉埋香总一人。

江山情重美人轻。

看,古人不是说得很明白吗?我幼年坐在祖父母怀里摇头晃脑读诗读赋读经史,我有什么不知道的呢,只是说的太明白就没有意思罢了。

譬如我十四岁那年五月,槐花正香的时节,我撑着脑袋坐在永安宫里打瞌睡,那个男人笑声里带着说不出温柔,他说:“就这么困吗?”

那一刻我不曾动心吗?我不曾动心吗?不曾动心吗?

那一年我也才十四岁,青春少好的年纪,第一次遇见这样一个人,替我挽发描眉,为我吟诗唱曲,一口一句娇娇儿,我真的一点点心动都没有吗?

我骗过了亦友亦姐的淑妃娘娘,我骗过了沉迷艺术的温贵妃,我骗过了很多很多人,我甚至差点骗过了我自己。

可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我知道的很早很早,在皇上一直喊我“娇娇儿”的时候,在他给我画的画像永远只有背影的时候,甚至在更久以前,我刚刚承宠三天,为皇上第一次弹凤求凰的时候,皇上说了一句话,我假装没听到,他说:

“瑶瑶,你天天给我弹琴好不好......”

皇上日日与我写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可与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又不是我,他那首诗怎么可能是写给我的呢?!

幸运的是我只动心了三天,就心焰燃尽成灰,从此在这宫里,没心没肺开开心心的过日子。不幸的是我只动心了三天,就这样堪破玄机,从此对那个男人无论如何薄幸都恨不起来,回首看这二十余年被当做另一个人的荒唐岁月,竟不知道该怨谁。

该怨谁,谁又不是可怜人呢!高高在上如帝王,二十余年间,也只能对着一个又一个提线木偶喊着他心上人的名字。

有什么用,你的心上人是你自己杀的啊,你不知道吗?你不知道吗?你若不知道,为何我一学她落泪,你就措手无措呢?

年少无知的时节,也不是不曾劝过先皇后,我告诉她,皇上日日写,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皇后娘娘没听懂吗?可是她说,小柳儿,你真是个好孩子。

我明白她那句话的意思,她想说的是,多谢你啊,多谢你,可是我把心给了他,他把我的心打碎了。

我听明白了,所以我没把心给他,这么多年,我就像一个台下的看客看着一出出折子戏,曲终人散时落的泪,很难说清是为了戏文还是为了自己。

昏睡的皇上又在喊:“娇娇儿……娇娇儿……”

我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他立时就醒过来,看着我委屈巴巴地叫:“娇娇儿……”

我看着他,看着他蜡黄瘦削的脸,伸手抚上他全白了的鬓角,我问:“你好好看看,我是谁啊?”

他像个孩子一样,瞪大眼睛看了我许久,突然就挣扎着坐起来拉住我:“你不是娇娇儿!你不是娇娇儿,你是谁?我的娇娇儿呢?”

他长年习武,手劲那么大,抓得我手疼,我只是轻轻地说:“我是小柳儿。”

他一时倒有些愣怔:“小柳儿是谁?”

呵,小柳儿是谁……

我笑了,看着他的眼睛:“你的娇娇儿到天上去了,让我帮她照看你,你不要急,你很快也到天上去了。”

大约是我的声音很温柔,他冷静下来,任由我扶着他躺好,可怜兮兮地抓着我的袖子问:“到了天上,娇娇儿会见我吗?”

不会吧。

不会的。

我这么安慰他,只是因为我可怜他们,我可怜先皇后,也可怜皇上。

大家都好可怜啊!

我说:“你好好求求她啊。”

他想了一下,点点头:“嗯,我求求她,我求求她,她不开门我也不走,一直求一直求。”

他说:“谢谢你啊。”

他这一生与我说过很多话,只有这两年三次说“谢谢你”是跟我说的。

他安安稳稳的闭上了眼睛,我走到窗前,看见窗外飘着雪花,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宫人敲响了十二下景阳钟,君王薨,山陵崩,各宫各院都逐渐响起了哭声。

温贵妃率领六宫在永安宫外等着我,我出去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她和德妃赶紧上来扶住了,我看着温贵妃,问出了困扰我许久的一个问题:

“我是谁啊?”

温贵妃说:“你是小柳儿啊。”

“我是小柳儿吗?我是小柳儿还是娇娇?”

温贵妃的声音很坚定:“你不是娇娇,你是小柳儿。”

那就好,不是娇娇是小柳儿就好。

皇上的后事平平顺顺地办好了,他本是落魄皇子,生于君王软弱外戚干政朝政混乱的时期,母亲含冤而死,二十岁那年登上皇位,接手的是一个国库空虚,权臣当朝,外敌频频入侵的国家。

二十六年过去,他把国家交给他二十岁的儿子,这个国家朝政清明,国库丰盈,四海升平,朝中再无权臣,海内再无战事。

他是个好皇帝,谥号明。

我跪在冰冷的青石板转上端端正正磕的三个头,不是妻子向丈夫行礼,是臣民为君王送行。

待丧事办好了,冷宫中人来报,十几二十年前关进冷宫一直疯疯癫癫的瑶妃,在听到皇上薨逝的消息,一头碰在柱子上去了。

人都被贬为庶人,妃陵也进不去,不过一张席子一副薄棺随意葬了,怕是到了阴曹地府也不会相见,何必还执意殉情?

她是不能回答了,只盼她来生投个好胎,我们都投个好胎,都不要再碰到这个男人了。

皇上成了先皇,我也成了太后。长思登基那一天,全程牵着赵皇后的手受百官跪拜,肃穆的钟鼓声响彻皇宫,仿佛奏响了一个新故事的序曲。

过了年,太后太妃迁宫,十几位低位嫔妃都要到伏龙寺去为先帝祈福,她们中间,最年轻的不到三十岁,就要到另一个地方蹉跎余生。

我能做什么呢?我只能让人把伏龙寺的屋宇好好修缮,把屋内的东西好好换了一遍,怕她们缺吃少穿,特意吩咐我身边的掌事姑姑,以后每个月把我的一半俸禄送到伏龙寺去。又怕她们实在寂寞,正巧三四个月前嘉乐养的一群猫里两只母猫生了好多小猫,就把小猫给了她们一人一只以慰寂寥。若有不喜欢猫的,要狗也行,叫人给她们寻去也不是难事。

她们来拜别我的那一日,个个磕头磕得真心实意,抱着猫猫狗狗抑制不住笑容,我见了心里才放心一些。

按道理来说这么做很不和规矩的,但谁叫如今我儿子是皇帝了呢。

长思登基第一天就宣布为表哀戚三年内不选秀,恭王顺王韩将军温丞相中书令等一众大臣均表示此举甚善,他跟婉婉就在宫里旁若无人的秀恩爱,婉婉想住到未央宫去他也不肯,非把人扣在永安宫里,出门必手拉手,婉婉到我这里坐一会,他见不到人必定要杀过来找的。

这样很好,我在心里想,但愿能长久。

温太贵妃倒是看得很开:“儿孙自有儿孙福,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操心什么呢?由他们去吧。咱们自己可管得了自己呢!”

她是真的看得开,小四孩子都生了两个了,长忆和康乐都怀上了,小五还是一只单身狗,王太妃到底还偶尔着急着急,温太贵妃和宋太妃完全不担心。

王太妃叹道:“小五小时候很可爱的啊!多漂亮的孩子,怎么长大了就缺心眼傻成这样呢?”

温太贵妃:“成婚真的没什么意思,我当年就不想成婚,我为什么同意进宫,就是因为进宫嫁给皇上只要不得宠就跟没嫁人差不多。小五不想成婚就不成婚!能少祸害一个女孩子是一个!”

宋太妃:“万事要看缘分的嘛,小五在我的新话本里已经娶上小仙女了好不好!”

太德妃抱着她三岁的大孙子劝道:“别呀,小五真的不小了,早点娶妻早点生孩子咱们还能帮忙带,再拖下去就带不动了!”

温太贵妃:?!?!带带带带什么孙子开玩笑!我宁可抱一只猫去伏龙寺!!!!

太德妃表示猫哪有狗好,至此一场谈话彻底跑偏。

婉婉偷偷跟我说,听说五哥昨天在早朝被御史说放浪形骸无所事事,昨天晚上坐在人家的屋顶上敲碗唱了一晚上莲花落,现在还在补觉,长思哥哥要打他一顿呢!

我还不知道该说什么,小五就哭爹喊娘地跑进慈安宫喊母后救命,长思和小四一人一根木棒紧随其后,可怜的长念在后面跳脚喊:“四哥六哥打不得打不得!打了五哥就跟他丐帮的朋友去要饭了!!!!!”

小五才不会去要饭呢!他躲在我的慈安宫里吃好喝好,瞧着长思心情好了,觍着脸去求他宽大处理,长思还能怎么着,只能原谅他,小四还想说教他几句,小五立刻要给他唱一段莲花落,吓得小四落荒而逃。

小四媳妇怀上第三胎,太德妃偷偷跟我说:“若是个女孩子就好了。”

“我一直都喜欢女孩子”,她笑道,“白白软软的小姑娘,亲你一口心都化了。不怕你笑话,从前我还没进宫的时节,一心想找个普通举子成婚,他做个清闲小官就好,钱不用太多,生上四个孩子,两个男孩两个女孩,一家子和和美美的,晚上啊,点一盏灯,他教孩子们念书,我给他们缝衣服.......不瞒你说,我现在偶尔做梦还梦见这个呢。”

她说着就笑起来:“没出息吧,人生那么长,我只想要两三间瓦房一个小院子,真是太没追求了。”

大约上天听到了我们的话,小四媳妇第三胎生下来,确实是个胖乎乎的小丫头。

这是我们孙辈里头第一个女孩,大家都高兴疯了,嘉乐长忆康乐齐齐到恭王府看小侄女,越看越眼红。康乐和长忆只头胎生了儿子倒也罢了,可怜的嘉乐出嫁九年生了四个男孩,活活被四个皮小子折磨得年纪轻轻的就开始满地掉头发,现在看了这香香软软的小姑娘,抱在怀里不撒手非要拿四个儿子跟小四换。

小四:三姐姐,子曰……………

最后的结果是孩子没换成,嘉乐被说教了一顿头发掉得更多了,阿瑾心疼得不得了,打算揍小四一顿的时候被“诗云”云得头脑混乱,回家跟嘉乐一起掉发一起做秃头夫妻。

太德妃心满意足地抱上小孙女,恨不得把她揣在兜里随时抱出来看一看,孩子还不满百日就开始看自己的库房里什么能给她的乖乖小心肝做嫁妆。

婉婉也怀上孩子,长思思虑良久,开始在繁忙的政事之余向他四哥请教如何给孩子换尿布。小四换尿布的技术是太德妃亲自传授的,又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爹,技巧娴熟得很,长思敬佩不已,小四沐浴着长思崇拜的目光,开始着手编写《男子育儿大全》。御史台的老大人在朝上弹劾他,结果婉婉她二哥赵大人跟人家辩论,引经据典滔滔不绝,把人家说成不配为人父的千古罪人。

最后长思表示治国要先齐家,齐家重在育儿,请各位大人回家好好写教养儿女的心得明天大家一起讨论。有人还没结婚?单身狗真可怜那就写万一你结婚了打算怎么当爹吧。

长思把这事讲给我听,我叹道:“难得前朝的老大人们肯这么由着你没规矩地胡闹。”

长思说:“如今在其位的大人们是父皇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被敲打过了,很有分寸,什么当管什么不当管都清楚得很。若是国事,再不肯有一点胡闹的,至于帝王家事,再不轻易多话的。”

先皇啊,先皇

我说:“你也要好好治国,须知这江山来日是要给婉婉肚子里那个小乖乖的。”

婉婉把头在我肩上蹭着撒娇:“母后,他可不太乖,昨儿他踢我!”

全朝都在学习如何当一个好爹,小五居然不捣乱,这就非常奇怪,我让长念跟着他五哥,结果长念告诉我,他五哥最近天天在当时弹劾他的那个御史家门口转悠。

这就太过分了!人家不过弹劾他一次,他在人家屋顶上唱一夜莲花落已经扯平了,他还想伺机报复吗?

长念说,不是的,阿娘,那位张大人家里有个十七岁的女儿,听说自小定亲的未婚夫死了,都说她是望门寡,五哥,额五哥说她好看。

……缘分好神奇,真的好神奇。

我把这事跟温太贵妃和宋太妃她们一说,温太贵妃开始准备给她未来的儿媳妇做衣服,要动针线才发现不知道尺寸,立刻把小五叫进来问。

小五:“母妃……孩儿不知道啊……”

宋太妃:“?!你还没抱过啊?!”

小五:……没

温太贵妃恨铁不成钢:“你怎么如此没用?你宋母妃写了那么多话本里头那么多套路你就学不会吗?!”

宋太妃:“就是啊!你生下来就是听我的话本长大的啊!!!”

小五:“我都试了!我给她唱莲花落,她吓哭了。我从她窗户里跳进去找她,她吓哭了。我还叫了几个朋友假装歹人……”

完了,这么蠢的孩子估计药丸,怕不是得单身一辈子。

最终还是宋太妃亲自支招,嘉乐她们姐妹几个绞尽脑汁的找借口请张家姑娘“过府一叙”,将近一年之后,小五才得意洋洋地牵着他新婚妻子进宫让我们“开开眼”。

小五媳妇是个怯生生的女孩子,害羞胆小,说话细声细气的,跟小五这个霸王站在一起,我们都忍不住百般嘱咐她:“要是小五欺负你你要进宫告诉我们鸭!”

我们围着人家小姑娘东问西问,太德妃扳着手指算了一算:“啊,你是我妹妹的大姑子的妯娌的娘家姐姐的侄女啊!”

她跟温太贵妃干了一杯:“亲家你好。”

小四的小闺女满三岁,会甜蜜蜜地叫太德妃“祖母”,然后甜蜜蜜地亲她一口以后,太德妃心满意足,阖目长逝。

她一向知足常乐,临终前对我说:“我这一生也算得上很好,没吃过什么苦,平平安安就到了今日,又有儿孙送终,在这宫里已算得上极好极好了。不过”,她笑了一下,“不过我还是惦念我想要的小院子,来生咱们不要再在宫里相见了。来生——”

她说到这笑得眉目如画:“来生......我要在我的院子里种爬山虎,你若经过一个墙头爬满爬山虎的院子,记得敲门向我讨碗水喝。”

好像怕我忘了似的,她拉着我的手又重复了一遍:“你别忘了,路过我的院子要敲门向我讨水喝。“

长思登基的第五年,婉婉生了两个儿子,兄长皆受重用,稳坐中宫,有朝臣提议选秀,结果这次选秀有几个秀女互相陷害,生生弄出了一条人命,皇上大怒,下令彻查,结果查出有背后下毒的,有收受贿赂的,有言语之间不敬赵皇后的……皇上以此为由头,牵出了朝中几个大臣,或斩首或流放或罢官,选秀也就不了了之。朝臣明白帝王的心思,再加上中宫有子,从此再鲜少提选秀的事。

长念满二十岁以后,不知怎么的,一向乖巧听话的孩子叛逆期突然到来,非要到边境去投军,他哥哥姐姐拦不住,告状告到我这里,我叹了一口气说,由他去吧。

长念跪在我跟前一脸愧色,我倒是看得开,我对他说:“去吧,到处去走一走也好,到了辽西见了周老将军,代我跟他问声好,他是你三姐姐的舅舅,是……是先帝的忠敏皇贵妃的三哥。你可记得忠敏皇贵妃?你小时候她给你做过好多好吃的,她走的时候你才八岁呢。”

“你要跟他说,你三姐姐很好,跟你三姐夫很恩爱,你不要忘了。”

他说:“记得的,孩儿一定替母亲把话带到。”

两年后,长念剿匪有功,意气风发地回了京都,带着个风风火火的红衣女孩,红缨枪舞得虎虎生风,一直在长念身边叽叽喳喳,长念不理她,嘴角却一直弯着。

那女孩子姓周,第一次见进宫就送了我一把上好的匕首,又围着婉婉咋咋呼呼地喊:“你真的好好看啊!你这么好看,不如跟我去辽西吧!在宫里有什么意思啊!”

长思长念齐齐黑了脸。

最终她没有带着婉婉回辽西,自己倒是留在京都做了我的小儿媳妇。

小四的闺女八岁那一年,无意间跟我们说起她舅舅家表哥的事,王太妃拉着她问了许多她外祖父外祖母的事情,晓得他们最小的儿子都生了第二个孩子,正要摆满月宴,高兴得做了一桌子小姑娘最爱吃的菜。

那日之后她就卧病在床,再也没起来。

春天的时候,看着窗外青翠的柳色,对我和宋太妃说:咱们是三十五年前的今天进宫的呢。

三十五年啊,三十五年,人事成沙,连春光都老了啊。

王太妃的声音轻得像一阵微风:“遇见你们我很高兴。他如今子孙满堂,我也很高兴。”

停了许久,她又很轻很轻地说:“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

她的眼角终于滑下了一滴泪。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都还年轻的时候,她于未央宫向我倾吐心事,高高扬起头来,连一滴泪都不肯落下。

王太妃一去,跟她最好的宋太妃也倒下了,到了秋天,她笑眯眯地对我说:“对不住啦,我死了就算了,还要留一个写了一半的话本子给你们,你们不许生气啊。”

温太贵妃气得捏了一下她的脸:“死了都能作妖,你个死丫头。”

我说,你把话本子写完再走,好不好啊。

她阖了阖眼,突然问:“你们知道,这宫里这么多姐妹,我最羡慕谁吗?”

“我最羡慕王家姐姐,至死都有一个心上人可以牵挂。“

“这深宫里多少人,这一生来不及爱上别人,也来不及被别人爱上,就这么断送了自己的一生。”

“我的话本子有没有结局有什么关系呢……这深宫里多少人,自己连一个故事都没有,就结束了。”

“我好羡慕她啊,我是真的羡慕她!”

她这一生写了很多话本子,给每个女孩子都安排了轰轰烈烈的爱情,而她什么都没有,只有弥留之际一声悲啼。

这宫里故人一个接一个地走,长思怕我和温太贵妃寂寞,不仅日日跟婉婉和孩子们来陪我吃饭,还经常让他的兄弟姐妹们到宫里小住。小孙子小孙女在我们跟前跑来跑去,吵架又和好,我们只是笑吟吟地瞧着,瞧着瞧着他们就长大了,不知从哪天起,他们开始喊我“老祖宗”。

温太贵妃一直到死都没放下她的针线。

她离世的前一天晚上,月色很好,她给我看她新绣的大作,是一幅双面绣大围屏,八个年轻女子神态各异,栩栩如生。

画面中央先皇后搂着个小姑娘斜靠在躺椅上,含笑凝神,似在倾听,一旁贤妃坐于石凳上,手里拿着一个账篇子。右侧淑妃手持托盘,托盘上俨然是她的拿手好菜蟹粉红烧狮子头,王太妃弯着腰正在摆盘,而我正瞧着淑妃笑,眼神灿若星子。左侧宋太妃双手背在身后,分明是她平日说书的模样,德妃神情急切,手上还扯着温贵妃的袖子,而温贵妃背对着我们,只能看见她手持绣绷,微微抬头看向宋太妃。

围屏右上角刺了一行小字: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雪满头,我们两个的鬓边早就白了。这绣像里的我们可真是年轻啊!

她指着这副围屏笑着说:“若是百年后,把我所有的绣品挂在一个屋子里供人瞻仰,后人必要夸我是个天才。”

她夜里睡下的时候,还吩咐她的贴身大宫女帮她把线分好,她明天醒了要用。

她再也没醒过来。

我想,这是上天对她最大的温柔,让她不受半分苦痛。也是对我最大的温柔,我可以对自己说她睡着了,她还在。

又不知过了多少年,我年纪越大,就越发有些糊涂,开始把孙辈的名字叫混,忽有一天,我指着嘉乐惊恐地叫道:“淑妃娘娘,你怎么老了?你有白头发了?!”

这一年嘉乐六十一岁,早也做了祖母,她以为我在跟她玩笑,随口回道:“我老了啊。”

我不高兴了,我拉着她的袖子撒娇:“你才不会老!你可好看可好看可好看了!”

她这才瞧出我的不对来,她问:“……母后,您叫我什么?”

我说:“淑妃娘娘,你是傻了吗?我们带嘉乐去找皇后娘娘好不好?”

我指着嘉乐五岁的小孙女说:“嘉乐怎么瘦了?她又偷偷不吃饭吗?”

整个慈安宫的人面面相觑,嘉乐颤抖着扶住我说:“对啊,她真不听话。”

我吵着要见皇后娘娘,吵着要穿温昭仪给我做的新裙子,一会又问宋美人的新书出了没有,后来又问,德妃娘娘不把小四带过来和小五玩吗?

孩子们都围着我,哄着我,到底是见了婉婉我才乖了,任凭她哄着坐下,乖乖等“淑妃娘娘”给我做吃的。

嘉乐厨艺十分勉强,端上来的红烧狮子头有些焦,我问:“淑妃娘娘,这个狮子头怎么是甜?以前它不是甜的啊?”

嘉乐支支吾吾:“额,这是我研究的新菜式。”

我说:“把它端到永安宫去吧!这个不好吃。”

长思进门就听到这句话,笑得很苦,我见他进来,就有些着急地拉起他的手:“你可来啦!”

他一头雾水,任凭我把他拉到婉婉跟前,很郑重其实地介绍:“这才是你的娇娇儿,不要弄丢了。这是你的修哥哥,不是皇上。”

又把他们的手手放在一起:“你们要牵手手,对啦,就是这样子。”

我高兴地拍起手来:“好啦,你们再不可以吵架啦!”

长思和婉婉对视一眼,说,好。

我又拉着长思问:你们和好啦!我可以回家了吗?我想我祖母了。

我哇的一下就哭出来:“我要回家,我要祖母……”

阿瑾赶紧走过来,我瞧见他又不哭了:“大哥哥,你是不是来接小柳儿回家哒?”

他说,是。

我就到嘉乐家里住了几天,一直不明白大哥哥为什么跟淑妃娘娘住在一起,不过小四小五长忆长念康乐都天天来看我,日子过得很热闹,我也就忘记纠结了。

小柳儿今天去这家吃糕糕,明天去那家看小兔子,后天又跟着谁去街上逛,日子过得好开心啊!

十月的一个黄昏,我跟孩子们回到宫里,一家子齐齐整整地吃了顿饭,吃着吃着我就倒了下去。

醒过来时脑子倒清明了,我对着长思说:“你当年说要宠着婉婉十年二十年的,可不许食言。你若食言,你若食言……婉婉,他若食言,你也不要难过。你就不要理他,好好的,过你自己的日子,就是了。”

长思哭笑不得:“孩儿都五十四岁了,阿娘,太子都娶太子妃了,哪里还会食言。”

我又想起一件事:“温太贵妃的绣品,除去随她下葬的,还有一些,在我宫里,与其放在这宫里,一年复一年,不知何日被丢掉,不如放到我陵墓里好好地存着。天可怜见,沧海桑田,或者有一日能见人瞻观,你们别忘了。”

儿孙齐齐整整跪了一地,都小声地哭着叫我,我叫他们一家一家到我跟前来,我一个一个再看一眼,看完了忽觉得心上很安宁,指着窗台说:

“你们看,天亮了。”

这一年我七十岁,据我入宫已经过去了五十六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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