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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进宫这件事,原是个意外。



我叫江映柳,今年十四岁,出身书香门第,祖父是当朝太傅,祖母是圣上的姑祖母华阳大长公主。父亲叔父在朝为官,哥哥们年少有为,实在是一个蒸蒸日上,处于上升期的大家族。



这样的家族必然是要把一个女儿送进宫里去的,只不过我从来不在候选名单里。倒不是我品貌不如人,而是我



太蠢了。



祖母常说我像她,幺女儿,没心机,听不懂弦外之音。姐妹们借着比作诗的由头争风吃醋都快打起来了,我还在认认真真斟酌我的诗里有个字用得不好。



罢了,等小柳儿满十六,给她找个门第低肯上进的夫君吧!老祖宗这么说,我也觉得挺满意,于是根本没有点亮争宠这项技能。



万万没想到,选秀前夕,我两个姐姐一个脸上长了疹子一个掉进湖里,我被赶鸭子上架,莫名其妙迷迷糊糊到了选秀现场,理所当然被选上了。



皇上看上的不是我,是我的父兄。这句大实话听起来老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我家世好,位份也高,封了美人,住进怡华宫的兰芬阁。怡华宫的主位是皇上的潜邸旧人,育有三公主的淑妃娘娘。淑妃现年二十三岁,对外不争不抢,堪称三宫六院第一号隐形人。对内么……对内是个厨子。



淑妃爱做饭,手艺特别好,对不能成为尚食局的尚食女官这件事十分遗憾,最喜欢好好吃饭的人。



而我,凭借着对她手艺的衷心赞美,和入宫半个月脸圆了一圈的切实行动,获得了她的欢心。



四月初一,入宫一个月,我去给淑妃请安,淑妃在中气十足地大骂我的好朋友三公主:"李嘉乐你给我好好吃饭!”



三公主年仅五岁,却已经很有自己的审美标准了,发誓不想再胖得跟球一样,躲在我身后喊:"美人姐姐救命!我母妃疯了!”



淑妃冷笑地搓着手,“李嘉乐!一!二!”果然每个孩子都怕父母叫自己的全名数一二三,三公主老老实实低着头,含着眼泪恶狠狠地吃饭,我有点心疼坐在她旁边拍她的背,淑妃说:“小柳儿你别理她!赶紧吃点东西,皇后娘娘今日大好了,咱们去未央宫请安。”



皇后娘娘一直在生病,连选秀都缺席,这是我第一次去见她。



皇帝登基四年,宫里原有的妃嫔已经不少,陈贵妃跋扈嚣张,贤妃温和大方,纯妃不爱说话,温昭仪更不爱说话,郑淑仪最得宠,几位宝林御女之流最可怜,明明年纪比我大,进宫比我久,还要给我行礼叫姐姐。还有跟我一样选秀上来的十二位新人,有已经承宠升了位份的,也有跟我一样至今不知道皇上是圆是扁的。



皇后娘娘真好看啊,跟天上的仙女儿似的,说话温温柔柔的,就是时不时咳嗽,真真儿是我见犹怜。对比之下,全场找茬的陈贵妃就十分不和谐。



淑妃娘娘跟我说,陈贵妃是个傻子,脑子不好使,居然喜欢皇上,因此对皇上的女人都不友好。



“小柳儿千万不要学她,喜欢谁不好,喜欢皇上,这不是有病么?”



窃以为淑妃娘娘真是有大智慧之人。



陈贵妃骂完郑淑仪狐媚,敲打完侍寝过的六位新人,就轮到我们五个未承宠的了:



“你们进宫来,原是要伺候皇上的!进宫一个月了连皇上的面也没见着,要你们何用?!丢不丢人??!”



我寻思着也没什么好丢人的,世上没见过皇上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谁寻死觅活的啊!



然而我身边的赵宝林何良人文御女周御女都面有愧色,几欲落泪,我就很着急啊!我哭不出来啊!只好低着头不敢动,可陈贵妃不肯放过我:



"江美人,你是新进宫里位份最高的,要做好表率!怎么也如此不中用。可别在怡华宫里,学得跟某些人一样成了据了嘴的葫芦!”



这两个人都叫我不要学对方,真是冤家孽缘,要是生成一男一女该多好,那绝对就是佳偶天成啊!



我和淑妃娘娘都默契地保持沉默,皇后娘娘开口道:“好了,江美人年纪还小呢,来日方长。各位新来的妹妹只要安分守己,必都有机会侍奉皇上的。”



陈贵妃狠狠地瞪了皇后一眼,随随便便行了礼就先走了。



回到怡华宫,淑妃娘娘瘫在躺椅上骂道:陈彩容那个蠢货想让皇上睡她就去找皇上啊!找咱们茬做什么!我还能替皇上睡她吗?!



说完见我一脸懵逼,赶紧重新组织语言:“小柳儿,你是好孩子,千万别犯傻。喜欢皇上是不会有好下场的,皇上又不会喜欢我们。你瞧瞧皇后娘娘,当年在潜邸时跟皇上多恩爱啊,连着失了两个孩子也没见皇上心疼她。还有我,当初也算得了一阵子宠呢,不然哪来的嘉乐,你来一个月了,你看皇上来看过我吗?你心地良善,年纪又小,不怕你笑,我把你当半个女儿半个妹妹看才跟你说这些话。来日你承了宠,争宠也罢不争宠也罢,千万不能喜欢皇上!”



我把头搁在淑妃娘娘腿上,就像在家跟母亲撒娇一样的,我说我不想得宠,我想跟娘娘好好地待在怡华宫,陪小公主长大。



四月初二,跟嘉乐做了一天秋千都不成功,捏泥人玩成了花脸猫,双双被淑妃娘娘罚抄书,她还板着脸不肯给我做红烧狮子头,昨日的温情仿佛一场梦,悲哉!



四月十一,从今天开始,我是宫里唯一没侍寝过的妃嫔了,淑妃娘娘怕我伤心,特意给我做了一桌子好菜,拼命夸我说我是她见过最讨人喜欢的女孩子,不要因为没被一个渣男看上就失去自信心。我吃得心满意足,脸上却努力装出不开心的样子,希望娘娘明天还给我做这么多好吃的。



四月十二,请安后,皇后娘娘把我和淑妃娘娘留在未央宫。



皇后娘娘是真的美,芙蓉面柳叶眉,袅娜柔弱,笑起来的时候还有两个梨涡,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啊!我看得入了神。



淑妃娘娘在未央宫就跟在怡华宫一样自在,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大家都是自己人说话随意点。”



皇后娘娘弹了一下她的脑壳,回来安慰我说,我年纪小,又长得好看,早晚会承宠的,千万别胡思乱想,更别为这个受人挑唆,做出傻事来。



我说娘娘你真好看!娘娘你放心我不会的!我会乖乖哒!



皇后娘娘笑弯了眼睛,摸摸我的脸颊说,怪不得阿柔喜欢你,真是招人喜欢。



淑妃娘娘搂过我说:这个小乖乖是我的,你不许抢,不过瑶瑶,你倒是说说,皇上明明封了我家小柳儿做美人,为什么不召她?



皇后娘娘压低可声音问我,小柳儿,你家两个姐姐才名在外,为什么到头来换了你入宫?



我把原因说了,皇后娘娘叹道,缘故就在这里,皇上早就有意纳你家一位女儿为妃,偏偏你家两位声名远播的女儿不送来,送了你这个十四岁的小丫头来,皇上怕是觉得你们家推托看不上皇家呢!所以才晾着你。



淑妃一听就嗤笑道,呸,小心眼的玩意儿!



我有点怕皇上要为这个罚祖父他们,皇后娘娘安慰我说:“没事的,江太傅一向兢兢业业,皇上不会为这种事为难他的,就是敲打敲打,过几天估计就传召你了。”



我……有什么办法能不被传召吗?!



皇后娘娘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淑妃骂道,你都胡乱教了人家小姑娘什么了!



淑妃说:“我可不是乱教,我是觉得她跟你当年有点像,我不想她跟你一样。”



皇后娘娘一阵咳嗽,我突然很难过,她当年也跟我一样吗?可她现在跟我一点也不像。她这么柔弱,眉眼中还有很深的哀愁。她是经历了什么,才变成这个样子呢?



四月十五,皇后娘娘身子好些了,让我和淑妃带上三公主去她那里吃午饭。我们到的时候发现还有特别不爱说话的温昭仪。



温昭仪见了淑妃说:“我想吃荷叶饼,再给瑶瑶做一个鲟鱼羹。快去厨房做饭吧。”



淑妃……淑妃说:“做饭可以,给我做个炕屏,皇帝老儿过两个月就生日了,我不知道送什么。”



温昭仪一脸厌恶:“呸,我做的东西他也配得上!不过我这里有两幅绣坏了的,回头叫人改一改送给他吧!”



皇后娘娘说:“坏得厉害吗?别被人看出来。”



温昭仪十分骄傲:“我绣坏了的东西比别人绣好的还要好十倍!给皇帝老儿绰绰有余。”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么皇后娘娘没让人在屋里伺候,这种对话叫人听见了容易出事。



淑妃娘娘去做饭,皇后娘娘搂着三公主哄她说话,温昭仪没跟我打招呼就开始给我量尺寸:“阿柔肯做饭给你吃,我也就给你做条新裙子,吃了阿柔做的饭,穿了我做的裙子,以后咱们就是自己人了。”



我就这样打入高层,成了高层小圈子中的一员,真是可喜可贺。



淑妃见皇后娘娘身体好了一些,心里高兴,做的菜就分外好吃,除了荷叶饼和鲟鱼羹,还做了鹅掌鸭信火腿炖肘子鸡髓笋拔丝山药虾丸鸡皮汤……我跟三公主吃得连头都顾不上抬,温昭仪也一边吃一边含糊地夸道:“阿柔你别的不行,做菜还是顶好吃的。“



皇后娘娘每道菜都吃了一些,专门点的鲟鱼羹只吃了一小碗就不吃了,坐在边上看着我们笑,淑妃好说歹说才劝她多吃了小半碗粳米粥。



吃罢饭,皇后娘娘牵着三公主走了两圈消食,看上去就有些精神不济厌厌的,淑妃和温昭仪扶着皇后娘娘回寝殿,亲自伺候她休息,又很仔细地问了伺候的宫人皇后娘娘每天几时睡?几时醒?夜里醒几次?每天吃多少?两个人越问脸色越难看。



怕吵到皇后娘娘休息,温昭仪跟我们一起回了怡华宫,一坐下淑妃就叹道:"说是比之前好些了,可是吃得少睡得少,瑶瑶这病要怎么着才能好起来!”



温昭仪也叹道:“瑶瑶姐是心里的病。”



话头刚开始,温昭仪明华宫的掌事姑姑就来了,愁眉苦脸道:“娘娘,皇上传了口谕让您晚上侍寝。”



温昭仪瞬间变脸骂道:“老娘给瑶瑶姐绣的抹额还差两条鹤腿就绣好了!我本想今晚绣好明天拿去未央宫的!皇帝老儿做甚要这么招人讨厌!“



明华宫的掌事姑姑都快哭出来:“娘娘,您心里想想就罢了可别说出来啊!淑妃娘娘这里没外人也罢,您今晚可千万别忤逆皇上啊祖宗!”



淑妃十分同情地哄了半天,温昭仪才脚步沉重地走了,淑妃对我说温昭仪有点可怜,明天给她做个糖蒸酥酪吧。



五月初一,进宫满两个月了,我依旧没侍寝,一起进宫的人里本来我位份最高,但是这两个月,杨才人和宋宝林都升了美人,杨才人还有了封号,现在该叫她清美人,地位俨然比我高,每日去未央宫请安时,她们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可怜。我……我一点都无所谓。



我经常跟淑妃和温昭仪去未央宫陪皇后娘娘,一众低位嫔妃也没人敢为难我,高位娘娘们也又看不见我这个小人物,一时我成了宫里第二个隐形人。



温昭仪给我做的月华裙我穿上了,好看得不得了,我高兴得抱着她说了一车轱辘好话,温昭仪更开心了,决定再给我做两身衣服。



皇后娘娘身体依旧不好不坏的,每日总是低低地咳嗽,她叫了温柔大方的贤妃协理宫务,贤妃很贤惠,对皇后娘娘也很恭敬,请安时陈贵妃总是嚣张跋扈地到处挑刺,贤妃就会出言阻止,然后局面就会变成两个打嘴仗,当她们吵得太难看的时候,皇后娘娘才会劝她们算了,陈贵妃虽然跋扈,但倒不曾当面顶撞皇后,只不过是行动极不恭敬罢了,皇后娘娘完全不放在心上。



在皇后娘娘的帮助下,我跟三公主终于把秋千搭了起来,皇后娘娘还教我们翻花绳,还会用绢布折成小动物,我跟三公主都好喜欢好喜欢皇后娘娘。淑妃和温昭仪见皇后娘娘有我们陪着笑容多了很多,一致夸我们是好孩子,一个给我们做了冰糖水晶糕,另一个做了布娃娃送给我们。



我觉得这样的日子太美好了,除了有些想家。不过皇后娘娘跟我说,祖母华阳大长公主五月初五端阳节早上一定会进宫问安的,到时候我可以提前到未央宫来,我就可以见到她啦!



正当我高兴得不得了时,皇上身边的宦官来怡华宫传旨,让我初二侍寝。



淑妃这回倒不骂皇上了,她前前后后替我张罗,从衣裳到妆容都亲自过目,她说:“小柳儿不要怕,别紧张,这是好事,你进宫来总要侍寝才说得过去,不然日子久了宫里的人要嘲笑你的。“



我到出宫门的时候还死死揪着淑妃娘娘的袖子不肯放手,淑妃娘娘怕我哭,一直哄着我,末了说:“不要怕,明儿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我就一步三回头地往永安宫走,到了宫道拐角处回头看时,淑妃娘娘还站在宫门口看着我呢。



五月初二夜,我穿了青纱衣绿罗裙,坐在永安宫里,紧张得吃了两碟点心,永安宫的宫人吓得赶紧收走了碟子,我无事可做,开始打瞌睡,正是迷迷糊糊之际,听到一声低笑:“怎么了,困了吗?”



我回过头去,一时全部明白了,淑妃娘娘送我出宫门时眼里的担忧,皇后娘娘日复一日低低的咳嗽,陈贵妃请安时刻薄恶毒的言语,这些的缘故都在这里。



皇帝老儿并不老,一身玄色纹金线长袍衬得他长身玉立,俊眼修眉,真是十分英武,十分俊伟。



大约世上许多女子的梦中情郎都长这样吧,我这样想着,规规矩矩地行礼请安。



他问我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在家喜欢做什么,这两个月在宫里可还好,刚刚吃的点心好吃吗,要不要再吃一点……



我不知道为什么,说着说着我就坐到他腿上去了,再说着说着我们就到床上去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只记得他一直很温柔地哄我不要怕,还记得他笑着舔了一下我的嘴角,把嘴角的点心渣舔掉了,还笑着说:“这点心倒是比平日的甜。“



我平生第一次这样害羞,这样无措,这样心跳加速。



醒过来时他已经换好了衣服,俯下身子亲了一下我的额头,很温柔地说:“娇娇儿,再睡一会,待会在这里用了早膳再回去。”



我用了早膳,觉得味道不如怡华宫的好,待回到怡华宫,淑妃眼底两片青色,见了我嘘寒问暖了好久,又让我去补一会觉,等我醒过来时,皇上下了旨,升我做婕妤,封号婉。



五月初三下午,皇上又宣了我伴驾,淑妃娘娘大骂他是个禽兽,我本想晚上可以美美享受淑妃的手艺的,现在没有了,昨晚对皇上的一点好印象也没有了。



到了永安宫,皇上在写字,他把我圈在怀里,写的是前朝诗人的旧诗: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写到这就不写下去了,叫我也写给他看,我的簪花小楷是祖父也称道的,就把他写的这几句诗也写了一遍。



皇上很高兴,夸我写得好,让我见他不要这么紧张,话都说不完整,我想了半天只说了一个:“诺。”皇上不知道为什么,笑得更开心了,他跟我一起吃饭,差不多就是喂我吃饭了,这大约是天大的荣宠,可我并不喜欢,我在这里吃得不尽兴,他喂的东西我喜不喜欢都得吃下去,永安宫御膳房的手艺又没有淑妃娘娘的好……真是越想越委屈。



皇上大约是挺喜欢我的,我却有些怕他,也有些难为情,我低着头,他就拿手指把我的下巴勾起来,摩着我的唇叫我不要怕。



我不记得我是几时睡过去的,只记得最后我都哭了,他却一直在笑。醒过来时他都下朝了,坐在我床边看着我笑,还替我梳头发画眉。用早膳的时候他问我:“娇娇儿,朕给你住到长乐宫去,你喜不喜欢?长乐宫离永安宫很近,你想朕了就可以来永安宫。”



皇上到底在想什么,我们认识不过两天,我为什么要想他?但这种话不能说的,我只是低着头问:“可不可以不去啊……”



我见他笑着看我,大着胆子说:“我……妾在怡华宫住得很舒服,三公主很可爱,妾很喜欢她……妾不想一个人住……“



我越说越害怕,越说声音越小,怕他生气,又怕他一定要我迁宫,不自觉就带上哭腔。皇上笑得更厉害:“好好好,娇娇儿不喜欢就不搬,朕多去看看你就是了。”



这皇上倒也不算很坏。



我回到怡华宫,皇上的赏赐也到了,把我的兰芬阁摆得满满的,淑妃娘娘也很高兴,陪我一样一样地看,让我把赐下来的摆设都用起来。



五月初四夜,皇上没召人也没进后宫,不过他给我送了几道菜,跟一桌子淑妃娘娘的菜放在一起对比太太惨烈了,淑妃跟我说御赐的菜要是没动过,撤下去叫人知道了不好,我只好勉为其难吃了几口,因此错过了最后一个红烧狮子头,跟三公主差点吵起来。



五月初五,一早就想去未央宫找皇后娘娘,今天可以跟祖母见面了不要太开心。然而衣服刚换好还没出门就有人来传旨让我伴驾,气得我也骂了一句皇帝老儿真讨厌!淑妃一边笑一边哄我,答应我她见了祖母会跟她说我一切都好,我才泪眼汪汪地去了永安宫。



皇帝老儿今天心情不错,穿了一身天青色的长袍在画画,我还没行礼就被他拉到怀里,指着画问:“娇娇儿,像不像你?”



画上是一个绿裙女孩子坐在桌子前的背影,一只手支着脑袋在打瞌睡,画是好画,但像不像就不好说了,毕竟我从来没见过自己的背影什么样。



我这么想,就这么如实说了,皇上把我揽在怀里哈哈大笑,到底哪里好笑了?我真的不能理解九五至尊的笑点。



皇上笑完发现我的眼眶有些红,就不高兴了,把我按在腿上问我为什么哭,是不是有人欺负我。这个问题我该怎么回答?我只能看他一眼就低下头,希望他能自行体会到我不喜欢来永安宫,放我回去。



不知道这一眼让皇上误会了什么,他低低笑了一声就开始亲我的额头,好担心他把我为了见祖母精心打理的妆容亲糊掉啊!一边亲还一边哄道:“娇娇儿,是朕不好,昨儿没见你,叫你伤心了是不是?乖啊小娇娇,是朕不好,朕以后一定多陪着你好不好?”



不好!我已经连着三天没能跟三公主打秋千了!可怜的小嘉乐昨天还眼泪汪汪地控诉我呢!



我想了半天,才努力结结巴巴地说:“皇……皇上……还是要雨露均沾比较好吧……”



快去找别人吧!陈贵妃可喜欢你了!



但是皇上又一次误会了我,他把我捂在他的胸口上,像拍一个小娃娃那样拍着:“傻娇娇儿,朕什么都明白。”



皇上陪着我一整天,带我去御花园逛了一圈,跟我一起喂鱼,跟我一起下棋,又和我一起写字,吃了晚膳又问我会不会弹琴?我说会一点,他问我会不会弹凤求凰?



大约不会弹凤求凰的人都不好意思说自己会弹琴吧。



我就给他弹了一曲凤求凰,一边弹一边想起,从前闺中姊妹多,个个拔尖,我弹得远不如自小就准备入宫的两位姐姐好,临了临了,精心准备的愿望落空,无心于此的却在这里勉力为之,命运真爱开玩笑。



皇上听我弹着琴,眼睛一直盯着我不放,弹完了他说了一句话,我装作没听清:“皇上?”



他笑着把我打横抱起来:“娇娇儿弹得真好听。”



这天晚上我又是哭着睡着的,睡着前他哄我说了很多难为情的话,一直让我叫他“修哥哥“,我不喊他就折腾我,昏昏沉沉睡过去时,他一边帮我把头发撩到耳后一边哼着歌哄我入睡。



五月初六,这是我侍寝过后第一次去未央宫请安。



之前几次皇后娘娘一早就传了口谕了,说我年纪小辛苦了,不用请安,这一次照样是传了口谕来的。但我不想再不去,我很想皇后娘娘,我想去见见她,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得了皇上几天喜欢就翘尾巴对她不尊敬了,不是怕皇后娘娘会罚我,她才不会呢,我是怕她伤心。



淑妃娘娘穿了一身丁香色的旧宫装,生生把她明艳的眉眼压得寡淡,我也穿了很普通的衣裳,一路上淑妃都在絮絮叨叨:“咬着牙忍住了,说什么都别应声。就当陈彩容当着所有的人面在放屁。“



陈贵妃这个屁是又臭又长,从我进了未央宫就开始指桑骂槐,说不了两句就变成指着我教训。我坐在温昭仪下首,低着头仿佛一只鹌鹑。往日最得宠的郑淑仪本跟陈贵妃势同水火,今日倒是一唱一和地没完没了。



我低着头,全程除了最初那句“谨听娘娘教诲”以外再没吭声,陈贵妃沉不住气,拍了桌子骂我不要脸惯会勾引……



她这句话没说完就叫皇后娘娘打断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沉下脸的皇后娘娘,她收了娇慵柔软的神色时,板起脸直起腰来,一个眼神也能叫全场讷讷无声。



“贵妃进宫已有四年了,怎么还如此不知规矩?婉婕妤侍奉皇上辛苦了,赏!”



大约皇后娘娘太久没发火了,全未央宫鸦雀无声,陈贵妃立在中央,死死地盯着皇后,皇后娘娘岿然不动,也冷冷地看着她。



打破这场对峙的是一旨诏书,皇上晋了我的位份,封我为婉修仪。陈贵妃终于忍不住,摔了一支玉镯子就走了,那玉的水头啊……不要给我啊!真是心疼死我了!



我跟淑妃和温昭仪留在未央宫,皇后娘娘很温柔地安慰我,跟我说不要怕,又问我皇上对我好不好?我喜不喜欢皇上?平日侍奉皇上不要太紧张,只要守好本分不要任性就可以了……



我伏倒在皇后娘娘膝上,很小声地说:“娘娘,皇上让我弹凤求凰给他听。“



皇后娘娘抚着我的额头说,那小柳儿就好好弹。



我又说,皇上还写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皇后娘娘沉吟许久,只说了一句话,小柳儿,你真是个好孩子。



我是个好孩子吗?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起淑妃娘娘说,我跟以前的皇后娘娘很像。我看着皇后娘娘,她那么美丽,又那么冷清,仿佛整个人都浸在很深很深的悲伤里。



我们那天待在未央宫很久,听皇后娘娘和淑妃温昭仪回忆往事,皇后娘娘和淑妃娘娘自皇上潜邸是就是旧友了,她们说起那时候也曾有过得宠的许良娣,一年前就死在冷宫里,如今这宫里,同出潜邸的人除了她们两个,也就只有贤妃和生了三皇子后身体不好深居简出的纯妃。温昭仪说她跟陈贵妃郑淑仪都是皇上登基第一次选秀选上来的,那一年她们一共进宫二十八个,如今只剩下十九个,其中将将十来个这三年来不知道能见皇上多少次……



淑妃娘娘说到最后,很感叹地对我说,小柳儿,你不要怕,我们总会护着你的——只要你脑子清楚,不要动真心。



温昭仪也说,小柳儿,男人总说女人只能依靠男人,还说女人都爱为难女人,你要是听信这种蠢话,就活该你被男人骗死。



我乖乖地点着头,皇后娘娘低低呜咽一声,靠在淑妃娘娘肩头上,我看见她清瘦的脸颊上有泪水缓缓滑下,我不想问这眼泪是为了什么。



五月十二,皇上这几天都没有召见我,不过他每天都给我送礼物,有时候是首饰,有时候是摆件,最痛苦的是他给我送了一对小白兔,鉴于淑妃娘娘之前给我和三公主讲故事,讲过宫外有座很有名的酒楼叫鸿运楼,鸿运楼有道菜叫芋儿兔,是用芋头和兔子红烧而成,又辣又香,特别好吃……



看着御赐的小兔子,就像看着活着的芋儿兔,然而淑妃娘娘虽然关起门来天天在骂皇上,毕竟脑子还是很清醒的,没嚣张到把御赐的兔子做成菜的地步。我跟三公主双双痛苦无比,每天都致力于制造事故让兔子意外惨死。



这几天皇上入了三天后宫,一次去了陈贵妃那,一次去了郑淑仪那里,还有一次去了纯妃那,又召了清美人伴驾,还把她升做清婕妤,总之非常均衡。



淑妃娘娘相当不屑,骂道:“皇上简直是全天下最脏的男人。“



她这么说的时候我在看兔子,淑妃大约怕我伤心,又赶紧说:“小柳儿,不要伤心啊,不要犯傻啊,皇帝老儿就是这样的。他宠你你就给他宠,他送你东西你就收,他说他喜欢你你可别信啊!小柳儿……你不会真的睹物思人吧啊?!“



我:……娘娘,您说我把兔子从窗外扔出去它会死吗?死了能做芋儿兔吗?会影响口感吗?



淑妃:……去抄十遍道德经,不抄完不许吃饭。



五月十六,满宫议论纷纷,昨天晚上皇上应该去未央宫找皇后娘娘的,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皇上很愤怒地从未央宫出来,不知道为什么被“路过”的贵妃娘娘请去景明宫。



十六日忽传圣旨,晋陈贵妃为皇贵妃,位同副后,协管六宫。皇后凤体违和,凤印暂由皇贵妃掌管,宫务也交由皇贵妃管理,贤妃纯妃相佐。



我担心得不得了,和三公主一起吵着要去未央宫陪皇后娘娘,淑妃正带着我们要出门,皇贵妃大张旗鼓来到怡华宫,说我和淑妃平日多有不敬,应该罚跪,三公主不应该再养在怡华宫,应该给皇贵妃教养。一片混乱中,陈贵妃的贴身大宫女当着我的面把两只小兔子摔死在怡华宫假山的山石上。



我只来得及掩住三公主的眼睛,淑妃把我们两个死死搂在怀里,跪在地上看着皇贵妃只有一句话:“皇贵妃娘娘,妾身只愿娘娘福寿无疆。”



皇贵妃带来的嬷嬷把淑妃娘娘狠狠推开,三公主打死都不肯跟皇贵妃走的,她被淑妃娘娘养的胖得像个球,一时十分难抱走,还把两个嬷嬷咬了,我也顾不得了,跟三公主紧紧抱在一起,任由她们一棍打在我的手臂上我也不放手。



后来……后来温昭仪陪着皇后娘娘来了,皇后娘娘咳得非常厉害,她把我们护在身后,让皇贵妃不得私自伤害宫妃,更不要吓到小公主,可皇贵妃极其嚣张地嚷嚷:“这宫里天早就变了!沈云瑶,你还以为你能护着谁?”



这样猖狂的妃子,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一片混乱中,皇上珊珊来迟。



淑妃娘娘趁着无人注意,把我的发簪拔了下来,我三尺青丝蜿蜒及腰,跟三公主抱在一起,脸上犹有泪痕。



皇贵妃拉着皇上撒娇,说我们如何不敬,说三公主被教养得如何不好,说皇后娘娘如何欺压她。



她平时眼睛长在额头顶,说话中气十足,现在捏着嗓子撒娇,我就跟看了一场大变活人一样,目瞪狗呆。



皇上第一个反应就是责骂皇后娘娘,但是我跟三公主都不干,我们蹭蹭蹭跪在皇上跟前,我把自己肿起来的胳膊举给他看,跟他说要不是皇后娘娘救了我我的手就断啦!



这件事最后的处理方法是,淑妃管教不力罚俸半年,皇后未能约束好后宫,罚俸半年禁足未央宫。三公主……皇上说到三公主时看了我一眼,语气就和缓下来,三公主还养在怡华宫,若是管教不好再另找他处,婉修仪无辜受累,赏赐金银首饰若干。



来寻衅滋事的皇贵妃一点事都没有。



这样偏心眼的处理方法,怪不得皇后娘娘淑妃娘娘温昭仪都不喜欢皇上。



我也不喜欢他。



人都走了,淑妃娘娘抱着我们两个说,她没白疼我们,我们是好孩子,知道护着皇后娘娘。



她额角肿了一块,自己却浑不在意,忙着然后太医替我看手臂,太医给我推了药油,我疼得直哭。



刚刚那么可怕的场面我都没哭,这会子哭得声嘶力竭,淑妃娘娘像拍三公主那样拍着我,仿佛我是个小宝宝。我好想告诉她,娘娘,我不是因为手疼哭的,我哭是因为,因为————



因为几天前我觉得皇上人还不错。



我好蠢啊!我是被自己蠢哭的啊!



那天晚上,皇上宿在皇贵妃那里,淑妃娘娘哄睡了三公主,就跟我一床睡。淑妃娘娘带着雀跃的声音说:



小柳儿你知道吗,陈彩容完了。她没有多少时日了。



小柳儿,其实陈彩容不坏,你看她今天干的这种蠢事,她太蠢了。堂堂护国公的嫡女,养成个蠢货还送进宫,活该他们陈家满门抄斩。陈彩容这个傻子,她入宫四年,论侍寝的次数谁有她多?可她一个孩子也没有,今天还要来抢我的嘉乐,她不想想自己为什么没孩子?



这还要问为什么,皇上不想要她的孩子呗。



我父亲是征西大将军,所以我只能有一个女儿,我当年生的要是个儿子,那孩子是活不下来的。幸好嘉乐是个女孩儿,真是老天保佑。



你说温昭仪?她倒是可以生儿子,她父亲是户部尚书,皇上的心腹。可温媛媛看不上皇上嘛这不是。不对,温媛媛谁都不喜欢,她只喜欢刺绣,一心只想成为古今第一刺绣大家,对嫁人生孩子没兴趣。皇上不懂得欣赏她的手艺,还花心滥情,温媛媛恨不得朝他脸上吐口水。



皇后娘娘?小柳儿,你知道为什么纯妃有三皇子,我有三公主,这宫里却没有别的孩子吗?皇后娘娘有过三个孩子。他们搬到天上住了。



还有一个孩子?二公主跟她娘许良娣,后来的许德妃一起被打进冷宫,一场风寒没抗下来。



许德妃啊……小柳儿,幸亏你没遇见她,那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儿呢。你不知道,那两年我们过得才是真的苦,我们连皇后娘娘的小儿子都没保住……两岁的小长安,天花,我把嘉乐扔给温媛媛,自己亲手照看他,我是得过天花的。可怜的长安,烧得糊涂了,到最后还伸手替我擦眼泪,叫我,母后不哭。唉,唉,皇后娘娘哭得昏死过去,有什么用啊!哭不回来那孩子的命啊!这才一年多一点,皇上又选秀了。小柳儿,那时候我们才过得苦啊,陈彩容最多只能添乱添堵,许德妃是要我们死啊……皇上是不管我们的死活的啊!



我听得迷迷糊糊的,后来淑妃娘娘哭了,我也伸手拍着她,像她拍着我一样,一边拍一边说,娘娘不哭,睡吧。



五月二十 皇上召见我了。



口谕传来的时候我在跟三公主翻花绳,我们翻得都不好看,淑妃娘娘很大声地嘲笑我们。我们气呼呼的,大声说再也不理淑妃娘娘啦!结果淑妃娘娘说晚上做炸酥肉不给我们吃,我们又毫无骨气地去给她捶背捏脚。



来传口谕的是皇上身边的太监总管,白白胖胖的,笑起来很像我娘家的大管家,我挺喜欢他的,但我不想见皇上。



淑妃娘娘问我,想不想帮皇后娘娘,我说想,她说那你就去。我说去了我该说什么,淑妃娘娘说,你什么都不用说。你就是小小地闹一下脾气也不妨事。



我有些明白了。



我又不太明白了。



我真是太蠢了。



我就蠢兮兮懵懵懂懂地去了永安宫。



皇上见了我就来拉我的手:“娇娇儿,来。”



来你个头。



我扁着嘴,把手背在身后,低着头不看他。



他叹了一口气,拥着我说,就知道你要跟朕闹脾气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自顾自地挽起我的袖子,问我:“手还疼吗?”



都过了好几天了,早就不疼了。给我擦药油的是淑妃娘娘,不是皇上。



一个男人的女人被他的另一个女人打了,他的又一个女人为被打的那个擦药拭泪,好几天过去了,这个男人问被打的女人,还疼吗?



这是怎样混乱可笑的男女关系。



但是我还是带着哭腔说:“不疼了。”



他长长的叹气,把我抱在他腿上:“看着朕。”



我不肯,他就低头亲我,亲我的额头,我的眼睛,用他的额头贴着我的,眼里含着二十多年的深情。



我靠在他身上,眼泪到底簌簌落下,我知道我为什么哭,为了皇上,为了我自己,为了皇后娘娘和淑妃娘娘,为了这凄惨又无力的命运,我哭得三分伤心,五分慨叹,还有两分梨花带雨的楚楚可怜。



我一边哭一边抽噎着说:“不疼。我不疼。”



皇上哄了我很久。这天晚上他什么都有做,只是抱着我,问我:“你生朕的气吗?”



我说:“妾可以生气吗?”



他说:“娇娇儿当然可以生气。娇娇儿做什么都可以。”



我说:“那我生气,我都要气死了!”



他笑着蹭我的脸:“娇娇儿不生气,是朕不好。朕跟你发誓,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我不说话,他就一直亲我。一直亲一直亲,一边亲一边说:“不生气了好不好……不生气了……”



后来他说:“娇娇儿,你乖乖听话,住到长乐宫去好不好?这些日子朕没法子照顾你,你住到长乐宫去,不要掺合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等这段日子过去,就好了。你喜欢小公主,咱们就生一个小公主好不好像你一样,又乖又聪明。”



他错了,我的孩子若是像我,就蠢到没救了,还淘气,怎么会又乖又聪明呢?



这世上是有又乖又聪明的女孩子,却不是我啊!



我过了很久才说:“我……妾会乖乖待在兰芬阁不出去的。皇上不要让妾去长乐宫,长乐宫太大了,只有一个人,妾害怕。淑妃娘娘对妾很好,妾求求皇上……”



我说得很慢,很为难,泪眼迷蒙地看着他,不出意外看见他心疼的神情。



他真是温柔啊,他说,好。



我睡着的时候,他拍着我的背,我听见他缓缓地念: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最可怜莫过于当年的抱柱信也是假的,今日上望夫台却是真的。



只望后来人不要把信口开河的抱柱信当真。



回到怡华宫,我把这天晚上的事讲给淑妃娘娘听,淑妃娘娘听见我不肯听皇上的安排去长乐宫,不肯抽身事外避开这些纷扰,笑着做了一桌子好吃的,不知她从哪里弄来了兔子,一道红油芋儿兔辣得我嘴巴都肿了,怎么这么好吃啊!



淑妃娘娘说,小柳儿,这桌菜,一来多谢你如此仗义,不辜负我们一片真心。二来多谢上天,你真是歪打正着了。



我问能不能麻烦您把详细情况跟我好好说,这么说一半留一半,在说书摊子上是要被打死的。



淑妃往我嘴里塞了一块兔肉:“以后跟你细说,你这会儿,半知道不知道的更好。“



接下来三个月皇贵妃过得相当风光,皇上偶尔会召见我,大部分时候还是去她那里。跟我一同进宫的清婕妤怀了孩子,两个月大了,皇上命她搬到皇贵妃那里去,由皇贵妃亲自照料,这基本上就是说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是皇贵妃的了。可怜的清婕妤整天都苍白着脸,前几个月她还用可怜的眼神看着我呢,如今自己做了可怜人了!



郑淑仪也怀了孩子,升做郑妃,淑妃娘娘说,郑妃父亲只是一个从四品太中大夫,这个孩子多半会平安生下来的,只要她自己小心点。郑妃确实很小心,她跟贤妃好上了,贤妃无子,又特别大度贤惠,眼下被皇贵妃压得抬不起头,有了郑妃譬如有了盟友,这些天看郑妃肚子那慈爱的眼神我都怀疑贤妃不是皇上的女人,是皇上他妈。



这些事我们都不管,淑妃娘娘本来就不带我们出门,我们连御花园都很少去,连三公主都知道,御花园发发虽好看,自己去看是会被坏人抓走的!



三公主在换牙,话说不利索,也不能跟我抢吃的,我天天当着她的面吃糕点给她看,淑妃娘娘乐得看戏,小丫头只能抱着皇后娘娘的脖子告状。皇后娘娘笑得不得了,轻轻地拍了一下我当做惩罚。



皇后娘娘还在禁足,我们觉得这样很好,没人来烦娘娘,娘娘可以好好养病,未央宫也很大了,在未央宫走一走散散步,我们多去陪着她,何必非得出门呢!



我们几乎每天都去陪皇后娘娘,温昭仪最近迷上了做布偶,做了一套十二生肖以后,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开始做猫咪形状的布偶。淑妃娘娘每天都在寻思新菜色,什么荷叶莲蓬粥,冰糖冬瓜羹,试验成功了给我们吃,试验不成功……



送去永安宫。



淑妃娘娘说反正皇上不会吃她做的东西的,就算吃了,她的手艺就算把菜做毁了也比各宫加起来强!



皇后娘娘教我弹琴下棋,她真是什么都会!她弹的凤求凰才真的好听呢!不过皇后娘娘安慰我说,我弹的更有活力,她在病中,弹凤求凰也像在弹病中吟。



她不是生病,她是太伤心了,我知道的,不过我没这么说,我说,娘娘多笑一笑,多吃点东西,病很快就好啦!



皇后娘娘字也写得很好,不出我所料,她也是写簪花小楷,我们的簪花小楷甚至有些像。



我们说起我们小时候,好巧啊,我们都是坐在祖父的怀里,由着祖父教着习字的。她的祖父是沈老丞相,是我祖父江太傅常常提起的呕心沥血的“沈兄”,我祖父的这位“沈兄”,桃李满天下,先帝最相信的人就是他,后来二十岁的皇上登基了,他雄才大略,也心狠手辣,一朝天子一朝臣,沈老丞相一年前告老致仕,三个月后就死了。



皇后娘娘在京城都没有家了,她爷爷逝世了,她父母叔伯兄弟都回乡丁忧了。



她十四岁嫁给还是藩王的皇上,生了三个孩子,到二十四岁这年,她的孩子都死了,她的娘家人走了,在她的小儿子死了一年多一点,祖父死了不到一年的时候,她的丈夫又选了十二个花骨朵一样的女孩子进宫。



所以皇后娘娘一天一天地养着病,咳得却越来越厉害了,未央宫的掌事姑姑哭着说,皇后娘娘的帕子上有血,晚上整宿整宿地咳。



可是皇后娘娘不许我们晚上留下来照顾她,她也不怎么抱三公主了,怕过了病气给她。我们都很担心,淑妃娘娘变着花样做药膳,可皇后娘娘还是一天比一天瘦。



每天早上我们还得给皇贵妃请安,皇贵妃坏得不得了,每天都在各种找茬,我跟淑妃娘娘跟鹌鹑一样不说话也被折腾得够呛,纯妃也逃不掉,她有三皇子,皇贵妃不会忘记她,不过皇贵妃忙着对付贤妃和郑妃,我们的日子还好过一些。



九月,护国公谋反,人证物证俱在。



九月十五那天晚上,雨下得好大。我跟淑妃娘娘和温昭仪陪着皇后娘娘用晚膳,有人来报,皇贵妃跪在永安宫门口已经跪了一天了。



皇后娘娘停了筷子长长叹息:“可怜俱是苦命人啊。”



淑妃娘娘高兴得多添一碗饭:“皇上这个废物总算动手了,我还想着他要拖多久呢!这三四个月我都要被陈彩容弄死了。得亏完事了,不然真的撑不住了。”



温昭仪啐了一口:“每次都是这招,把人捧得高高的,再把人推下去。“



淑妃娘娘说:“招数不用多,有用就行。”



温昭仪又啐了一口:“老坏胚子动黑手我不管,他把人捧高的手段就是让我们去垫在下面给人当垫脚石。他赢了他是千古明君,他要输了我们就任人鱼肉,不对,他赢了以后我们要是还没死就得当第二回第三回第无数回垫脚石。嫁了这么不要脸的男人,我们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她们说着,皇后娘娘突然站起来往外走,她说:“我去看看吧。“



我们都拗不过皇后娘娘,她冒着雨往永安宫去了,我和淑妃娘娘本来想跟着去,但刺绣爱好者温昭仪坚决不肯:“阿柔,你脑子别抽了,老坏胚子看你不顺眼你是不知道吗?行了带着小柳儿回去吧,我跟着去看看。”



我们就先回了怡华宫,我问淑妃娘娘皇上为什么不喜欢她,淑妃娘娘得意洋洋地抖腿:“因为他在我跟前假惺惺地演戏被我戳穿了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刚登基的时候,大公主没了,他还在选秀,在我跟前掉了两滴马尿跟我说多谢我替他照顾瑶瑶,我说呸,我才不是为了他照顾瑶瑶的呢,我跟瑶瑶好关他什么事?他根本不在乎大公主的死活。我说得特别痛快,差点把他气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淑妃娘娘笑得前仰后合,仿佛真的很开心,我问她胆子怎么这么大?她说:“我周家六代忠良,如今替他镇守辽西,阖家上下多少儿郎送了命?我父亲亲兄弟四个,如今只剩下他和我三叔,我五个哥哥没了两个……只要我不作死他就得把我好好地留着,不过一次焦急失言罢了,罚三个月俸了事——本来他就不喜欢我,如今他干脆就当没看见我罢了,没事。他要用我父兄,就要给我一个高位以示安抚,又要防着我父兄,就不能太宠我,更不能让我生儿子,以免我父兄生出异心。我如今位列四妃却活的像个影子,他满意得很。”



淑妃娘娘把一块杏核酥抛进嘴里,又塞了一块到我嘴里,那酥太大了,嚼都嚼不动,淑妃娘娘搂着我笑道:“小柳儿,你这嘴里鼓囔囔的真像只小松鼠。”



我翻着白眼把杏核酥咽下去问:“皇后娘娘被雨淋湿了怎么办?皇上会欺负她吗?”



淑妃揉了一下我的脑袋:“没事的,今晚应该不会有事的。瑶瑶太傻了,太傻了,她从前跟你一模一样,傻,爱吃,爱玩,我那时候刚从辽西嫁进东宫,第一次去见太子妃,一见面她就给了我一把葵花籽,我们还一起偷偷去捞鱼,许良娣告发了我们。那会的皇后,就是后来死了的仁和太后,是许良娣的姑姑,那个老太婆坏的呀!我们就一起被罚抄书,哎呀呀半夜的时候皇上——那时候还是太子,翻窗就来了,还跟瑶瑶赔礼道歉,瑶瑶不理他,他就没皮没脸地求,哎呀呀,我那时候还偷偷羡慕过呢!后来……”



她的声音一点点弱了下去,带着模糊不清的呜咽,“……后来瑶瑶生下一对龙凤胎,我们说女孩叫小长乐,男孩叫小长平,高兴了三天,仁和太后和许良娣就把小长平从我怀里生生抢走了!我对不起瑶瑶……我对不起瑶瑶……我到太子那里去求他,跪了好久,我的膝盖就是那个时候落下毛病的,可那时许家一家独大……三个月后许良娣也怀上了,我们本来以为可以把小长平接回来,可是小长平没了……他们说是赵王妃把他捂死的……啊,啊小柳儿你不知道,我跟瑶瑶差点把眼泪哭干了……我们都知道不是赵王妃,可是有什么用啊!太子那时候用得着许家,他也想扳倒赵王,就这样,赵王被贬去守皇陵,许良娣生了个女儿,瑶瑶没了小长平……要不是有小长乐,她那一病怕是难好……”



她微微仰着头,我靠在她肩上,她身子微微颤抖,声音却很空洞:“我跟许良娣前后脚生了女儿,所以没什么人记得嘉乐,这样也好,我想嘉乐可以和长乐一起长大,她们两个也很要好,总是乖乖的坐在一起玩布偶……后来长乐没了……许德妃的女儿把她推进御花园的湖里……”



凉风吹进来,烛影摇摇晃晃,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的,仿佛一曲支离破碎的凤求凰。



九月十六,护国公陈氏满门抄斩,夷三族,皇贵妃贬为赵御女,迁宫再思宫。



皇后娘娘昨晚上受了寒,咳得上气接不到下气,我们一早到未央宫,就看到皇上也在,拿着药碗在一旁,神情有些手足无措的意思。皇后娘娘也不看他,不像平日那样亲切,分明是公事公办的神情:“皇上且去处理国事罢。”



皇上倒难得带上了低三下四的样子:“那朕晚些再来看你。”



皇上出去了,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我们一眼,我们也不是很在乎,她一走,淑妃娘娘就气呼呼地冲上去摇皇后娘娘:“我听说你把陈彩容保下来了?嗯?我听说你低头求皇帝老儿把那个欺负了我那么久的陈彩容保下来了?!“



她抓着皇后娘娘的肩膀前后摇晃,皇后娘娘笑得喘不过气,我拉着淑妃娘娘喊:“您老人家悠着点!皇后娘娘身体不好!”



皇后娘娘笑了许久才给炸了毛的淑妃娘娘顺毛:“阿柔,陈彩容不是坏人。她是跋扈不讲理,可她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皇后娘娘摇着头,她微微蹙眉的样子真美啊,“她是被人一步步惯成这个样子……欺负你的不是陈彩容,是……是那个人。她跟我一样,是个傻子,兔死狐悲,以伤其类,阿柔……”



淑妃娘娘气呼呼地抱着皇后娘娘,把她蹭得衣服都皱了:“好了好了,但是你要保证你要最喜欢我!我,温媛媛和小柳儿,我们才是你的好朋友!陈彩容要排在后面!”



这样的争宠模式真是别具一格啊!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活,皇后娘娘依然生病,宫里的事情都给贤妃娘娘管,贤妃娘娘不敢僭越,每天都恭恭敬敬把处理好的宫务拿来汇报给皇后娘娘听。我们巴不得她多替皇后娘娘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因此天天换着词夸她,夸她能干聪明无私忘我,淑妃娘娘还给她做了小点心吃,贤妃娘娘被哄得乐得找不着北,干活更卖力了。



陈贵妃,不,陈御女经此一事,彻底成了皇后娘娘的死忠粉,每天最早到未央宫最晚走,大到替皇后娘娘梳头小到扶皇后娘娘起身她都要干,未央宫的掌事姑姑每天都活在被陈御女抢走工作的阴影里,愁出了三根白头发。



淑妃娘娘:“这感情呐,就是有先来后到,咱们同甘共苦的,跟某些半道截胡可不一样。”



陈御女:“皇后娘娘喝盏燕窝。”



淑妃:“唉,说起来,瑶瑶你记不记得上次跟我和媛媛说的想吃蟹酿橙?蟹肉寒凉,今年你吃不得,明年你大好了我给你做”



陈御女:“娘娘要不要披件衣服?”



淑妃娘娘怒不可遏,每天联手温昭仪争宠,陈御女替皇后娘娘梳头发,温昭仪就拿出为皇后娘娘新作的嫣红镶兔毛海棠花披风,淑妃娘娘就端出亲手炖了两个时辰的佛跳墙,卯足劲地秀姐妹情深给陈御女看。皇后娘娘卧在床上指着她们笑着说:“多大的人了,小柳儿要笑你们了。“



皇上倒是不为难皇后娘娘了,还去看了皇后娘娘好几次,可不知道为什么,又不去找了。淑妃娘娘骂道:“他以为瑶瑶愿意给他好脸么?还不是为了陈彩容……他还真的以为瑶瑶肯搭理他了?!呸!”



皇上开始频繁地召见我。



皇上问我:“娇娇儿,朕看你常去未央宫?”我就着他的手吃下一块蟹壳黄,点点头,含糊不清地说:“皇后娘娘教妾翻花绳,妾喜欢皇后娘娘。”



皇上笑着说,娇娇儿是个爱玩的。



陈家倒了,皇上心情自然是很好的,从前先帝受大臣掣肘,万事做不得主,皇上是在他的兄弟中杀出一条血路才得以登上大宝的。他登基不到五年,扳倒了许家,陈家,逼走了皇后的娘家沈家,这才算是彻底把朝政握在自己手里。他懒洋洋把我拥在怀里,挑起我的下巴亲亲地吻着,对我说:“娇娇儿,朕跟你保证,你这辈子都会好好的,咱们的孩子也会好好的。”



这年过年,皇后娘娘已经病得起不了身,贤妃娘娘把宫宴安排得很精彩,但我们却有些心不在焉。宫宴散了,我们回到怡华宫,我都上床了,皇上突然带着一身寒气冲进来,脸色很难看,抱着我很久不说话,过了一阵子又笑了,对我说:“娇娇儿,修哥哥带你去看好东西。”



他亲自替我换上一身浅青色的衣裙,又为我披上他亲自带来的大红色狐狸毛披风,带着我去御花园的湖边上看烟花。烟花很美,很美,他在我身后拥着我,吻着我的脸颊,我听见他轻轻地说:“娇娇儿,这是新的一年,咱们也会有新的开始。”



我靠在他怀里,假装没听见:“皇上,烟花真好看。”



烟花是好看,只是不长久。



世间多少倾城色,不过繁华一瞬间。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怡华宫,跟皇上去了永安宫,皇上一直留我留到元宵节。他陪我下棋折梅,陪我弹琴写诗,给我讲故事,唱小曲哄我入睡。我在他怀里写了一次又一次: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我真想问皇上,后面的你怎么不写下去呢?但我什么都没说。



我也没有说,皇上,妾知道,除夕夜你是因为进不去未央宫才来找妾的。



宫里的人都说我这个宠妃太不知收敛了,皇后娘娘却不在意,还赐了很多东西给我,说我侍君辛苦。



侍君不辛苦,吃不到淑妃娘娘做的好吃的才是真难受啊!



过了年,皇后娘娘的病更不好了,到了二月,娘娘已经起不了床,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清醒的时间一天比一天少。我们整天陪着她,喂她喝药,给她讲趣事,但皇后娘娘连冲我们笑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御女替皇后娘娘抄了很多本佛经,淑妃娘娘和温昭仪干脆搬到未央宫里住着,两个人轮流睡在皇后娘娘床边的小榻上,我和三公主两个人都很害怕,每天躲起来偷偷地哭,哭完又待在皇后娘娘床前说话,盼着她能突然开口说:两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来,我给你们讲个小麻雀的故事好不好?



花朝节那天晚上,太医说皇后娘娘不成了。我们围坐在皇后娘娘床前,大家都咬着牙哭,快到子时的时候,一声烛花爆响,皇后娘娘突然睁开眼抓着淑妃娘娘喊:“阿娘,阿娘,娇娇要回家,阿爹给娇娇做风筝……“



我们都不敢动,皇后娘娘什么都不记得了,她不记得我们,不记得深宫,不记得负心的丈夫和夭折的孩子,只记得千里之外的老父母,她一声一声地喊:



“阿娘,阿爹,娇娇要回家……“



皇后娘娘辞世这一年将将二十三岁。她十四岁嫁给还是楚王的皇上做楚王妃,十六岁做了太子妃,生了一双儿女,儿子很快就没了,十八岁皇上登基,她做了皇后,半年后失了女儿,十九岁生了小儿子,二十一岁小儿子也没了,娘家祖父突然病逝,一家子远离京城,从此缠绵病榻,二十三岁的生日还没过就撒手人寰。



皇上大病一场,淑妃娘娘也大病一场,陈御女自请去伏龙寺出家为皇后娘娘祈福,我和温昭仪去送她的时候,她脸色苍白,跟我们说:“从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们。如今……如今再没什么可说的了,我在伏龙寺替你们祈福,希望你们在宫里都平平安安。”



皇上病好以后,追封皇后娘娘为“敏慧皇后”,淑妃娘娘和温昭仪觉得这个谥号俗得不得了,骂骂咧咧好几天。



我也想跟着骂,但我没空,我不得不经常在永安宫陪着皇上,听他一声一声“娇娇儿”的叫着我,弹凤求凰给他听。



皇后娘娘一走,宫里的气氛就很不好,因为皇上不高兴,贤妃娘娘跟淑妃娘娘不高兴,我和温昭仪也不高兴,纯妃不怎么说话的,郑妃怀着孩子不出门,清婕妤怀相不好躺着养胎,一众高位嫔妃都不高兴,别的小妃子就连笑都不敢笑了,大家都沉浸在国母早丧的悲痛中。



这种悲痛有很大的程度是真心的。皇后娘娘是好皇后,她处事公正,为人慈爱,对每个嫔妃都很好。皇上想不起来的那些妃子,放在先帝时期就是任人宰割的命,皇后娘娘却永远不会忘记她们中的每一个人,克扣物资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宫里也不是没有过无头冤案,但皇后娘娘从不偏听偏信罔顾人命,很多低位妃嫔不是靠着皇上,而是靠着皇后娘娘才平平安安地活着的。



一直到五月,郑妃和清婕妤先后生下了两个皇子。



皇上登基五年,膝下却十分凄凉,活着的孩子只有三皇子和三公主两个,现下添了两个皇子,皇上乐得不得了,终于想起来我进宫之前郑妃是他最宠爱的妃子,天天去陪她,又把她晋为德妃。



清婕妤……清婕妤晋为昭仪,但是谁都知道,清昭仪没有多少日子了。她怀孕的时候被陈贵妃一个劲地补,补得胎儿过大,生孩子折腾了三天,孩子落了地她自己却不成了。



念着同时进宫一场,我去看看她,她身边围着宋美人和王宝林——这两个人也是跟我同时进宫的,比我还早承宠呢!可这一年过去,我都快忘记她们的样子了。



她们三个显然感情很好,亲姐妹一样的,宋美人和王宝林眼睛都肿了,跪下来求我说:“婉修仪,求求您跟皇上说说,过来看杨姐姐一眼吧,杨姐姐到底是生了皇子啊!”



我跟淑妃娘娘说起这件事,淑妃娘娘说:“你真像瑶瑶啊!净管些跟自己无关的事!罢了,你可以等皇上来了说一说。你问我怎么说?嗯,就跟你求我做腌笃鲜时那副欲言又止的眼巴巴的小狗腿子模样就可以了。”



呸!谁是小狗腿子!



第二天皇上召见我,我乖乖地拉着他的袖子冲着他笑,他喂我吃芙蓉糕我也笑,他陪我下棋我也笑,他终于绷不住了,把我整个儿圈在怀里,新生的胡茬扎着我的脸:“小坏丫头想要什么?”



我吞吞吐吐顾左右而言他,大半晌才把清昭仪的事情说了,皇上一听就变了脸色,摔了桌上的杯子:



“你让朕去看别的女人?!嗯?你让朕去看别人?!”



合着那些女人不是你自己选进宫的么你这个神经病!



我真想指着他的鼻子骂,但我不敢,一时委屈得不得了,忍不住哭起来:“你不去就不去,你骂我做什么?!”我一向不会吵架,哭起来说话更是乱七八糟的,只一边抽泣一边说:“你这七天都去看德妃娘娘了!我只是觉得清昭仪很可怜,她生了孩子身体不好你都不去看她!她好可怜!好可怜的!我要是跟她一样,我,我,我会好害怕的……”



皇上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低着头亲着我的眼泪,我的鬓角,我的额头,我被他亲得哭都哭不利索,他在我耳边一遍一遍地说:“娇娇儿不哭了,朕不好朕不好,朕不该那么久不来看你,朕不好,你放心,你和咱们的孩子都会好好的,你会好好的……“



他那样神情,一字一句像在发誓。



那天晚上,他在床笫之间格外温存,一声一声地在我耳边低语:“娇娇儿,你给修哥哥生个孩子——要生三个,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我教咱们的儿子骑马射箭,给咱们女儿扎秋千做风筝!“



他到底还是去看了清昭仪一眼,宋美人和王宝林因此对我感激莫名,看我的眼神仿佛看着观音菩萨。



六月,清昭仪辞世,皇上没什么反应,贤妃娘娘把她的后事办得风风光光的,但正如淑妃娘娘说的,这有什么用。



清昭仪一死,五皇子的去向就很成问题。高位的嫔妃里,淑妃有三公主,纯妃有三皇子,郑德妃有四皇子,贤妃温昭仪和我都没有孩子,淑妃娘娘幸灾乐祸:“完了,温媛媛要替皇帝老儿养孩子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问为什么,淑妃娘娘说:“贤妃跟我差不多,她是林大将军的女儿,从前有许陈沈三家挡在前面还好说,如今朝中就他们家势大,皇上不会让她有孩子的。你呢,皇上估计想让你自己生。温媛媛她爹是皇上的肱骨之臣,皇上很乐意她生个孩子的,可是温媛媛生不出来啊!所以只能把个孩子给她,好让户部尚书感激涕零为皇上卖命地省钱啊!”



果然,第二天皇上就下旨晋温昭仪为温妃,抱养五皇子,温妃气得把怡华宫的摆设砸了一地。



淑妃娘娘心疼得想死,指着温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一边替她抚着胸口顺气一边对温妃喊道:“娘娘!那棵红珊瑚树是皇后娘娘给的!“



温妃把红珊瑚树放了回去,还伸手摸摸它以示安抚。



“我不想养孩子啊!养孩子好可怕!养孩子我就不能绣花!我前天刚刚得了一个新的花样子!我还想绣十二副瑶瑶姐的绣像!我不要给皇帝老儿养孩子!他自己的孩子自己养!”



温妃哭得实在太惨了,不知道的以为皇上死了呢。安慰了半天,温妃依旧不肯回金霞宫,跟淑妃娘娘一起把皇上从肉体到灵魂都骂了一遍,末了到底是我福灵心至:“那什么,宋美人和王宝林跟清昭仪关系好像挺好,要不把她们弄一个到金霞宫住着帮你看孩子?”



温妃大喜,夸我聪明过人,淑妃娘娘挽了袖子给我做了碳烤猪颈肉和花菇笋丝虾仁汤以资鼓励。



宋美人和王宝林双双住进了金霞宫,两个人特意来怡华宫给我磕头,这个头磕得真心实意,她们都很爱五皇子,把他照顾得特别好,温妃没看过一天孩子就白升了位份,自己也很不好意思,只好给宋美人和王宝林一人做了一身衣服,把她俩吓得不得了。



我们冷眼瞧着,发现宋美人和王宝林都是很本分也很仗义的人,因此两宫往来串门的时候,也就经常捎上她们,慢慢地也就熟络起来。



八月十五中秋节,贤妃娘娘依旧管着宫务,把中秋宴办得有声有色,我觉得她有些可怜,前朝在议立后之事,贤妃娘娘本来各方面都很好,照管后宫尽心尽力,就因为无子无缘后位。



皇上看着歌舞,大部分妃嫔看着皇上,我高高兴兴地吃着柚子,淑妃娘娘在发呆,满脸绝望的温妃娘娘不得不带着五皇子跟带着三皇子的纯妃坐在一起,浑身上下都写着“快把孩子抱走”六个字。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皇上已经叫一个舞姬走上前去了,我看过去,那张脸我很熟悉,很美的一张脸,只是缺了几分看破红尘的仙气,相似的五官不同的气质,反正我是不会把她错认成皇后娘娘的,但皇上么,不好说。



八月十六,宫里多了一位瑶美人。



淑妃和温妃一起砸了一堆杯子骂道:“呸!老坏胚子看上谁就自去看上,用个瑶字是要恶心谁?!”



我也觉得恶心坏了,我是真恶心,吐了一地,太医说,我有了身孕。



这个消息一来,贤妃娘娘先来看我,给了一堆东西要我好好养胎,淑妃娘娘说贤妃是真贤惠,没什么坏心,从在潜邸时就这样,以皇家的喜事为自己的喜事,以皇家的损失为自己的痛苦,真心实意绝不掺假,也不知道到底是哪根筋不对。



皇上是十天以后才来看我的,这十天他都陪着瑶美人,不,瑶淑仪,十天连跳这么多级,这位瑶淑仪也算是后宫一个传奇了。



皇上在八月底的一个黄昏踏进了兰芬阁,门外有两棵桂花树,秋风里一阵甜甜的馨香。



我看着皇上走进来,也不抬眼,规规矩矩地行礼:“皇上安好。”



他过来拉我的手,我故意缩回去,低着头,规规矩矩地请他坐,给他上茶,规规矩矩地回话,他终于不出我所料地露出惊恐的神色来。他紧紧地抱着我,颤抖着说:



“娇娇,娇娇儿,你别恼我,别恼我,我不好,这几天没来瞧你,是我不好,我再不这样了,再不这样了……”



他哆哆嗦嗦地吐出这些低语,我知道他每一个字都是真心,可越是真心就越是可笑,我伏在他肩上,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却咬着牙不肯哭出声来,他捧着我的脸,一叠声地哄着:“娇娇儿不哭。”



第二日,我被册封位婉贵妃,赐住长乐宫。



淑妃娘娘替我收拾东西搬家,我回头看着这座住了一年多的宫殿,忽而生出了在这里住了许多年的感觉来。



真是一入宫门深似海。



我拉着淑妃娘娘的袖子不肯走,三公主也拉着我的袖子不让我走,淑妃娘娘叫我们弄的哭笑不得,安慰我道:“小孩子长大了总是要自己住的,是不是?好了,我会日日去看你的。”



我:“娘娘还可以给我做醪糟鹌鹑蛋吗?“



三公主紧跟着点头:“孩儿也可以来一点。”



淑妃娘娘:…………



皇上对我这一胎很上心,他赐了我很多东西,给了我很得力的掌事姑姑,整个长乐宫被管得像铁桶一样,不容半分疏忽,饶是这样,淑妃娘娘还是不放心。



她跟温妃一起接管了我的所有生活起居,吃的穿的都由她们俩包了,宋美人和王宝林照顾过已故的清昭仪也十分有心得,清昭仪胎儿过大的事弄得她们心有余悸,每天都督促我多走走多动动。



十月,皇上带着瑶淑仪去秋狩,整个后宫就去了她一个,不可不谓荣宠,然而并没有太多的人在乎。



本来我被封了贵妃,位列四妃之首,贤妃再管宫务就不合适了,因此我刚住进长乐宫时,贤妃就带着令牌低眉顺眼地表示应该还给我。我愁得差点捶墙,宫里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我并不想管,为了让贤妃继续卖苦力,我翻来覆去说了一车轱辘好话,表示贤妃娘娘管理才能全后宫第一,谁能比得上!贤妃娘娘因此感激得泪湿了眼眶,表示她一定会好好管着后宫保证不会出一点差错不辜负我对她的信任……



我们这才明白,合着淑妃爱好做饭,温妃爱好刺绣,贤妃……爱好管家?!



怪不得她对先皇后那么尊崇,先皇后殡天的时候她差不多跟我们一样悲痛,合着是为的知遇之恩啊?!



皇上不在家的日子,我安安心心地养胎,淑妃娘娘变着花样做营养餐,温妃给我做了好多衣服不算,还做了很多小男孩小女孩的小衣服,宋美人和王宝林每天抄一卷佛经为我的孩子祈福,三公主么,唔,她忙着替我的孩子起名字,什么李嘉言李喜乐,总之一定要有一个字跟她的名字一样。



贤妃管着阖宫上下大小事务,顺带关心三皇子念书笔墨够不够,三公主有没有好看的小裙子,四皇子和五皇子喝奶喝得好不好……每过两天就要来我这里汇报工作并关心我的身体,总之忙碌并快乐着。



淑妃偷偷跟我说,其实皇帝就在外面玩不回来也挺好的。



但皇上毕竟还是回来了,给我带来两只小白兔,我想起他从前也给我送过两只,后来被当时的陈贵妃当着我的面摔死在石头上。如今陈贵妃到伏龙寺出家了,我却做了贵妃娘娘。



皇上让我抱着小兔子,他给我画像,画上得女子低着头,抚摸着怀里的小兔子,头发挡住了她的侧脸,看不出她的模样,只能感受到她确实很温柔。



这一点都不像我,我摸着兔子,心里想的是芋儿兔真好吃可惜怀孕吃不得嘤嘤嘤,哪里来那么温柔的神情?



皇上握着我的问:“娇娇,像不像你?嗯?”他执着我的手,在画上写了一句诗:



愿同尘与灰。



我笑着想,皇上虽然可恶,却也有些可怜。



这一年过年很热闹,贤妃把一切安排得妥妥贴贴的,瑶淑仪却非要上场跳个舞,大家都面面相觑,本来先皇后和贤妃管理下的后宫一向井井有条很有规矩,宫妃们不用太折腾,只要安守本分就能得到应有的待遇,皇上多少还算雨露均沾,见不到皇上的低位嫔妃们也被照顾得很好,衣食无忧,并没有太强烈的争宠的动力,高位妃子们没被整死的一个比一个佛,阖宫上下已经很久没见到这种明晃晃争宠的场面了,当下大家都目瞪狗呆。



所以在这后宫生存已经残酷到要每个节日都准备节目的地步了吗?!



瑶淑仪穿着薄纱衣跳完一支奔月舞,皇上就抱着她离开大殿,剩下众妃眼巴巴地看着我,我看向贤妃德妃淑妃,她们脸上都写着一脸懵逼,我只好说:“皇上许是担心瑶淑仪穿得太少了,这么冷的天,瑶淑仪为了献舞不计个人身体健康,本宫也很担心她老了会得肩周炎,去穿衣服也好。众姐妹可都穿暖了?”



大家继续一脸懵逼地表示穿暖了穿暖了。



我说:“贤妃娘娘安排这除夕宴也不容易,咱们就再乐一会吧,回去也没什么事干么,啊,若是有什么事要回去的就先回去,不想回去的就继续吃。”



贤妃听见我这么体恤她,感动得泪流满面,连带着跟她交好的德妃也表示“贵妃娘娘真是美丽与品德并举的典范”。



这场除夕宴大家都吃得很开心,皇上不在,我又让她们不必拘束随便吃,到最后终于发展成一边吃菜一边回忆家乡介绍自己家乡风土人情的座谈会,末了大家齐齐围在一起干了一杯才兴尽而归。从此,宫里都说婉贵妃跟先皇后一样,是最慈爱最不摆架子的人。



皇上留着瑶淑仪在永安宫留到正月十五,瑶淑仪得宠本身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她一得宠就开始到处招摇挑刺欺负别的妃子,宋美人和王宝林有一次从金霞宫来看我,遇见瑶淑仪,被她罚跪了半个时辰,还是后来温妃过来的时候解救了她们。可是瑶淑仪转头就去向皇上告状,金霞宫三位宫妃都被罚俸抄书。



我不知道若是先皇后在会做什么,而我,我让皇上给的掌事何姑姑伺候着,弹起一曲凤求凰。何姑姑伺候得十分周到,因为我平时并不怎么用她。



皇上来看我的时候带着愧色,我不必跟他闹脾气,我只需要淡淡地笑着就好,我淡淡地笑,淡淡地行礼,淡淡地回话,他就慌了,搂着我又是安慰又是哄,我这次不理他,自顾自地去弹凤求凰,一曲终了,他把我扣在怀里说:“娇娇,我求求你了,你笑一笑,你这个样子我心里慌得很。”



我躲着他不看他,问他:“妾生孩子的时候,皇上可以来看妾一眼吗?妾有些怕,清昭仪……”



皇上吓坏了:“不许想清昭仪的事!朕以后天天守着你,一直到你把孩子生下来朕都守着你。娇娇,娇娇不怕……”



皇上又天天陪着我了,不得不不说,这个男人,只要他愿意,他就是最温柔的丈夫。



瑶淑仪倒也不是没来截人,我又不怕,我其实也并不想要皇上天天来陪我。我只需要在皇上被瑶淑仪截走的夜晚,让皇上给我的掌事姑姑伺候着,在院子里弹一曲凤求凰,再迎风站一会就够了,站多了我怕对孩子不好。第二天皇上就会带着一堆赏赐过来。



我对淑妃娘娘说起这件事,淑妃娘娘啐了一口:“呸,我都替他累。”



温妃喂我吃了一块麻辣豆腐,淑妃喂我吃一勺子老醋花生,也不知道怎么了,我怀了胎就又爱吃辣又爱吃酸,天知道怀的是个啥!



淑妃说,小柳儿,你别太花心思,好好养着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是正经。



温妃说,小柳儿,我们都没事,我们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我说,好。



六月,皇上带着瑶淑仪去行宫避暑了。



这件事的起因是瑶淑仪对皇上说她自进宫以来没出去别的地方看过,皇上大手一挥,决定带她去城外行宫避暑。关于去年他们一起去秋狩的事情,他俩一起失忆了。



他们走了,后宫又开始慵懒安逸井井有条的日子,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期望这样的日子久一点再久一点。



五皇子满了周岁开始学说话,宋美人和王宝林努力教他叫温妃“母妃”,温妃在这一声呢喃不清的“母妃”中落荒而逃,并没有因此生出什么母爱,不过她给五皇子做了两件小肚兜,一件绣着福娃娃抱锦鲤,一件绣着狮子滚绣球,宋美人和王宝林双双喜极而泣,觉得五皇子跟了温妃真是上天眷顾,清昭仪在天有灵。



按着时间来算,我本该四五月就生的,可这个孩子实在慢腾腾的不着急,一直到六月十五我才发动。



生孩子那日的事我实在记不得了,我只记得很疼,恍惚之间我想起当时说的一句话:妾生孩子的时候,皇上可以来看妾一眼吗?妾有些怕……”



皇上怎么说的,哦,他说,“……朕以后天天守着你,一直到你把孩子生下来朕都守着你。娇娇,娇娇不怕……”



我自然不怕,我不怕是因为淑妃温妃宋美人和王宝林甚至贤妃都在外头替我操持,人呐,总是很难分清楚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假意。



譬如当时说那句话,我能分清楚我自己和皇上是不是真心的吗?



不能。



我生了一对双生子。龙凤胎。男孩儿大一些,女孩儿小一些。淑妃娘娘抱着孩子在我耳边说:“小柳儿,你真是个有福气的人!”



我醒过来的时候,皇上坐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胡子拉碴,脸色憔悴,见我醒过来,都不敢碰我:“娇娇醒了?你醒了?还难受吗?”



后来我才知道,我脱力昏睡了三天,皇上得知我生产的消息,连夜从行宫赶回来,在我身边守了三个晚上。



这么说起来,倒好像十分情深义重。我这样想着,有些想笑,有什么用?终究都是三个字:来不及。



皇上一心一意地陪着我,替我梳头,喂我喝药,抱孩子给我看。白天他去御书房处理国事的时候,有时候还把孩子带过去,有一次他抱着我的六皇子跟一帮大臣讨论江南水患之事,孩子哭了他就颠一下,孩子哭了他就颠一下,一时传为奇谈。



六皇子和四公主的名字他想了很久很久,后来皇子叫李长思,公主叫李长忆。



这两个名字很好,我也很喜欢,只有嘉乐不高兴,因为两个宝宝居然起名都不随她!我们商量了一下,长思的小名就叫嘉嘉,长忆的小名就叫乐乐,嘉乐得偿所愿,跟我共享了一碗山参炖花胶,抱着我的脖子说:“你要最喜欢嘉乐!不可以喜欢父皇!嘉乐才是你的好朋友!”



前朝呼吁立皇后的呼声越来越多,尽管祖父他们一向低调,但我的家世摆在那里,又有儿女又有宠爱,一时呼声很高。贤妃娘娘的娘家不甘示弱,还有纯妃和德妃,她们也是有儿子的人,一时闹得乱七八糟的,皇上替我洗脚的时候问:“娇娇儿做皇后好不好?”



我说:“修哥哥,我不知道怎么做皇后……”



自从生了孩子,他就再也不肯让我叫他皇上了,我虽然有些犯恶心,到底还是顺着他叫一声“修哥哥”,他高兴得抱着我转圈圈。



“做皇后不难的,娇娇儿住到未央宫去就好,旁的都没什么变化的,嗯?不怕的。“



我靠在他怀里拿手指戳他的手,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他叫我戳得起了兴致,伸手往我肋下挠我痒痒,我一向最怕痒,在他怀里笑得直挣扎,他也笑得开心,一叠声地叫我:“娇娇儿……娇娇儿……”



然而立后的事到底没有定下来,皇上嘴上说立我为后,心里怎么打算的谁知道?淑妃娘娘盘算着,摇头跟我说:



“德妃家世不显,她爹就是个从四品太中大夫,也没什么本事,这辈子能不能往上升都难说。纯妃她爹南阳侯倒是分量足,还有贤妃背后有大将军府……不对,贤妃没戏的,但凡皇上有意立她就把小五给她养了。其实还有温媛媛,她也算是有儿子的,不过除非皇帝老儿脑抽了,不然不会立她。那就还有你,德妃和纯妃。皇上不想外戚权太大,可皇后母族也不能太式微……你是最合适的,你儿女双全,家世高,但家族权力不大,江太傅毕竟年纪大了,你父亲叔父虽然得力,眼下不过三品,还有的慢慢升……”



她这番说辞温妃不同意:“老坏胚子脑子异于常人,鬼才知道他怎么想的。再说了,你别忘了纯妃她爹南阳侯是皇帝老儿的亲舅舅。皇帝老儿亲娘死的早,要不是这个舅舅和沈老丞相他能入主东宫登基上位?仁和太后不活撕了他!沈家给他逼走了,南阳侯可一直顺顺当当屁事没有,连带纯妃也平平安安地过了这许多年,谁知道他是不是最信任南阳侯,就等着给纯妃铺路呢。”



淑妃:你最近是不是看话本子了?



温妃:是,话本里就是这么写的,宋美人自己写的话本,怎么了?



?!宋美人居然还会写话本?!这后宫真是人才济济!



立后的事一直闹到年底也没个准话,我倒是无所谓,我们迷上了宋美人的话本,每天都听着宋美人笔下的皇帝被骗,被打,被戴绿帽子,过得非常开心。



过年很热闹,瑶淑仪今年不跳舞了,她怀孕了,皇上坐在我身边,一边亲亲我的鬓角,一边频频看向瑶淑仪,我真担心他精神分裂。由于没人搞特殊,皇帝没有提前离席,大家就不能畅谈故乡亲人,也不能举杯共庆,一时都很失望。散席的时候我甚至听到一个御女很小声地说:“今年真没意思啊,难得跟娘娘们都聚在一起,我还想了几个笑话想讲给贵妃娘娘听了,她一定会很喜欢的……”



我真想拉住她喊“来来来快讲给我听我要听”,但是我被皇上带走了。



皇上今年的操作非常优秀,他带着我和瑶淑仪一起看烟花,我和瑶淑仪相视懵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你为什么在这里”和“我为什么在这里”。



两个人看烟花是温馨,三个人看烟花就是眼冒金星,看到一半瑶淑仪开始叽叽歪歪,皇上开始跟她搂搂抱抱,烟花那么好看,结果只有我在看,简直暴殄天物。待烟花看完了,瑶淑仪还蹭在皇上怀里,我倒是很规矩地行了礼就回长乐宫了。



皇上这个人,要不淑妃和温妃怎么总是背地里骂他呢,百般求着他的他非要走,不要他的他又要跟上来。我回到宫里刚换了衣服躺下他就来了,我不肯起床,他就自己换了衣服钻到我被窝里,一声声“娇娇儿你生气了吗?娇娇儿你别生气“地闹我,我给他闹得烦了,随口说:“娇娇明天醒了就不生气了。”



第二天醒过来,他把我翻过身子,亲着我的嘴角说:“娇娇你说你醒了就不生气了。”



我好想笑啊,但我到底只是轻轻地吻回他的嘴角说:“嗯,不生气了。"



他一下子愣住了,回过神来一阵狂喜,抱着我转了好几个圈,把我按在怀里盯着我的眼睛追问道:“你说,娇娇你说了,你再不生气了!”



我说,嗯。



他笑得像个孩子。我第一次伸手去摸他的鬓角,他比我大十岁,过了年才二十七,鬓角却已然有了几根白发。



他挺可怜的。我想,可恨又可怜。



他陪着我和孩子过了一个温馨美满的春节,给我和孩子们画了画像,画中的我抱着一个孩子背面站着拈花,孩子巴在我的肩头上,另一个孩子趴在一旁的小几上看我。



他还没来得及问我喜不喜欢这副画,就被肚子疼的瑶淑仪叫走了,他一走我立刻去叫淑妃温妃她们带上孩子过来玩,宋美人新年有福利,话本子新添了好几话,我们一边听一边嗑瓜子,把长乐宫扔得满地都是瓜子壳。



过完年,宫里又要开始选秀了,选秀之前,皇上册封我做了皇后。



入宫第三年,我成了皇上的继后,封后大典很宏大,我很累,也很不喜欢。但是带着孩子们离开长乐宫,住进未央宫里,我是很欢喜的,我甚至都没怎么改变未央宫原有的摆设,我真的很喜欢很想念先皇后,我不想改变她住过的屋子,怕她哪天带着她的孩子来看我的时候认不出这个屋子来。



我把这话跟淑妃娘娘说了,淑妃娘娘问我不怕吗?我说,有什么可怕的,我真希望她能跟她的孩子在天上相聚,然后得空了来看看我和我的孩子,保护我们平平安安。她那样温柔,她的鬼魂这一定是最温柔的。



四月开始选秀,我提议新人进宫之前把宫里原先的人的位份都升一升,于是温妃升为温贵妃,瑶淑仪升为瑶昭仪,宋美人升为宋婕妤,王宝林升为王美人,其他所有的嫔妃也都升了一两级。贤妃德妃淑妃纯妃没有升的,另有赏赐,总之我一上任就带来这样实打实的福利,大家都很感激我。



而我和淑妃娘娘得出的结论是,温贵妃她老爹肯定给皇上省了很多很多钱,不然凭温贵妃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皇帝居然还能白赚儿子又升位份实在不科学。



淑妃娘娘又神秘兮兮地对我和温贵妃说:“看样子皇上对南阳侯也不放心,不然纯妃不会连四妃之一都没挣上,呸,皇帝老儿这么不相信人娶人家女儿做甚!“



皇上到底首先是皇上。



四月份的选秀很热闹,选了十三个女孩子进宫,七个是我选的,六个是皇上让留下的,都是普通大臣家里的女孩子,关于封什么位份给什么封号真的很复杂, 幸亏我有万能的贤妃。贤妃发现我当了皇后以后依旧让她帮忙管理宫务,甚至连选秀的的事都让她帮忙,已经感激涕零到了极点,觉得我跟先皇后一样都是千古第一贤后,本朝有这样的国母,真是上天眷顾。



这些话不是她自己说出来的,是她脸上明明晃晃写着的,她的崇敬那么真诚,搞得我非常心虚。



新人进宫,皇上就变得非常忙碌,我也要开始接受一堆人的晨昏定省,每天早上我都起不了床,于是后宫请安的时间越拖越晚,后来我干脆让她们吃完早饭再来。这个世界上但凡是个正常人就没有不爱赖床的,后宫一时都很幸福。



我也不太讲规矩,请安就是关心每个人的生活,让大家给我讲讲笑话,请大家吃吃点心,有看出哪两个宫妃关系不好的,就把她们私下留下来,问一问怎么回事,然后连劝带说让她们抱头痛哭重归于好。按道理来说,我这个新皇后不立威在后宫是没有威信的,但是考虑到四妃里贵妃淑妃跟我是死党,贤妃是我的粉丝,德妃是贤妃的好朋友……大约皇上也想不到自己的后宫可以这么和谐。



额,其实也有不和谐的地方,瑶昭仪就很不和谐,她说她有身孕不舒服,皇上就免了她的请安,后宫众人都有几分替我忿忿不平的意思,而我,衷心认为皇上难得英明一次。毕竟没有瑶昭仪的请安是如此的愉快。



新人里没有特别得皇上欢心的,皇上全部临幸过一次,随便升了几个的位份以后也就淡淡的,日常还是去一去的,但并没有什么特别得宠的人。



这一年风调雨顺,皇上事务不多,来后宫的时间就多了起来。除了我这里,贵妃德妃贤妃纯妃她们那里他也都不时去一去,不过他果然很少去看淑妃,温贵妃因此羡慕得要死,她说:“每次皇帝老儿到我这里来的时候我就担心会一时忍不住拿绣花针扎他。”



瑶昭仪八月份的时候生下一个小公主,皇上欢喜得不得了,封她做瑶妃,其实要不是她出身太低,皇上直接封她做皇贵妃都有可能的。不过大约是为了补偿,皇上又把我原先住的长乐宫给了她,瑶妃得意洋洋,请安的时候几句话说的就十分不成样子,结果上到四妃下到宝林御女,阖宫上下齐齐一人一句把她怼到怀疑人生,接下来几天她来请安都没人搭理她,她大约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被孤立了,不知道跟皇上说了什么,皇上跟我说瑶妃产后失调,身体还是要养一养,先别请安了。我听说她不来简直高兴坏了,当下开了库房给了一颗人参让她好好养病,我是如此的懂事贤惠,倒让皇上十分愧疚,连着好几天都宿在未央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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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长思长忆满了周岁,会说话,会走路了,皇上很喜欢他们,总是把他们抱在膝头上哄他们说话,很多时候,他把我揽在怀里,我们一人抱着一个熟睡的孩子,照在镜子里,倒真像和和美美一家人。



可惜,只是像。



我很少带孩子们出去闲逛,先皇后三个孩子夭折得不明白这段惨痛的往事给我和淑妃,温贵妃都造成了严重的阴影。未央宫怡华宫金霞宫都很谨慎,很小心,从不让底下的人单独带孩子出去玩,偶尔出去一次,也是大家一起,我们几个当娘的跟着,浩浩荡荡一群人去逛一逛就回来了。



长思个头比她妹妹大,也更皮一些,长忆还在爬的时候他就已经颤颤巍巍站起来开始像小鸭子一样蹒跚学步了,坏小子还故意在他妹妹跟前走,可怜的小长忆瞪眼看了她哥哥半天,终于哇的一下哭出来。



我笑得乐不可支,终于得到了淑妃说的养孩子的乐趣。



长忆走路学得慢,说话却学得很快,未满周岁就开始叫“阿凉——”“阿耶——”,我跟皇上都高兴坏了,皇上更是有空就过来抱着她逗她说话。长思学话学得慢,只好冲着他爹“啊”“啊”地叫,还喊得特别大声,特别骄傲,活像一只骄傲的小白鹅。



我在养孩子的过程中形成了一个好习惯,就是每当淑妃给我做了藕粉桂花糕等精美小点心时,端着盘子坐在两个孩子面前吃给他们看,我一口一口慢慢吃,他们就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直到我把最后一块也吃掉了,发现我并不打算给他们留一点的那瞬间,两个小孩子就会号啕大哭,屡试不爽,场面非常好笑。



皇上无意中发现我这个快乐来源,气得直捏我的脸,每次从我这里离开时都要叮嘱:



“娇娇儿,你乖啊,别欺负朕的孩子。”



他的叮嘱一点用都没有。



淑妃娘娘发现我这个乐趣以后,笑眯眯地断了我这里的点心供应,我欲哭无泪,嚎了整整两个月才得到宽大处理,从此洗心革面重新做娘。



三公主已经八岁,依旧是圆圆的脸儿,胖乎乎白嫩嫩的,做了姐姐性子沉稳了许多,每天在我宫里忙着看好弟弟妹妹,俨然很有长姐的风范。五皇子两岁多,说话已经很伶俐了,不知从哪里学来了一堆甜言蜜语,温贵妃这种不喜欢小孩儿的也被他哄得迷迷糊糊,有一天跟我和淑妃闲聊的时候公然说出“我家小五“这样的话来,我们两个活吓得跟见了鬼似的,她自己倒厚着脸皮泰然自若,再也不说不替皇帝老儿养便宜儿子的话了。



我们严重怀疑小五这么会说话,必定是话本创作大师宋婕妤的功劳,但宋婕妤打死不认,一直到她开的新书里男主角每天八百遍不换词地夸他的心上人,这才算是漏了馅,我们趁此机会讹了她一回让她一日双更,结果讹得太狠宋婕妤不高兴了,让我们都很喜欢的女主角又是被打又是被骗,虐得我们肝痛,只好向她赔礼道歉,外加温贵妃的一双软缎水青绣绿叶兰鞋子和淑妃精心烹饪的樱桃肉,这才换回男女主角大团圆。



四个孩子感情很好,玩在一处偶尔闹矛盾,一回头就好得跟没事人似的。贤妃德妃偶尔也带着四皇子登门,四皇子跟小五年纪相仿,行事却一板一眼的很有规矩,让叫人就叫人,坐在德妃怀里乖乖的不乱叫也不乱动,一看就是贤妃出手帮忙教养的。



四皇子五皇子差不多大,一个吐字清晰话很少,一个话多还听不清楚,两个孩子放在一起就很好玩:



小四:凉凉安好。



小五:凉凉抱巧五,凉凉真漂酿,给凉凉发发~凉凉叽里咕噜咕噜叽里呱啦呱啦……



我招呼他们吃点心,



小四:谢谢凉凉



小五:哇凉凉最好了,巧五喜欢凉凉!凉凉叽里咕噜哦呼噜叽里呱啦……



淑妃有时候使坏心逗两个小孩,就问小四小五,你们母妃和皇后娘娘哪个漂亮。



小四:嗯……嗯……嗯……



小五:都漂酿!母妃漂酿!凉凉漂酿!凉凉大家都漂酿!给凉凉发发!



小五就把在未央宫院子里摘的小花花送给在场的我淑妃温贵妃贤妃德妃宋婕妤王美人,送之前还要再强调一遍“凉凉漂酿!给凉凉发发!“,搞得大家都与有荣焉,忍不住抱起他亲一口,又获得无数句“巧五喜欢凉凉叽里呱啦叽里咕噜……”



小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把目光落在活的“别人家的孩子”小五身上,忍不住就扁嘴要哭,小五也不知怎么那么乖觉,跑过去给他的脑门上亲一口:“给四哥哥发发!巧五喜欢四哥哥!”小哥俩就手拉着手去玩了。



德妃拿着人生中第一朵男人送的花,感动得热泪盈眶,接下来每天都以到未央宫请安为由试图在温贵妃眼皮底下把小五拐走:



“小五喜不喜欢德娘娘啊?喜欢啊?那小五跟德娘娘去静宁宫好不好鸭!静宁宫有好多漂亮的花花……”



一向不喜欢孩子的温贵妃一边绣花一边抬头:“不去!”



德妃:“小五没事鸭,你母妃不去你可以跟德娘娘去鸭!你可以跟四哥哥一起睡!好不好?”



温贵妃:“皇后娘娘,静宁宫花太多了,不如咱们把它们拔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德妃:…………



不怪德妃天天想拐走小五,德妃人生最大的爱好是育儿,据说她本是家中长女,于照顾弟妹上很有心得,因此格外喜欢孩子,热衷于向我们每个人分享她的育儿经验,我们都不想听她也能见缝插针。



淑妃:今天姐高兴,给你们做道西湖醋鱼。



德妃:哎呀呀真是多谢姐姐,今日真有口福,话说这吃饭啊,小孩子吃东西要格外上心,譬如……



温贵妃:我给长思长忆做了两顶小帽子,你给他们戴上看看合不合适。



德妃:哎呀呀贵妃娘娘手真巧,话说这孩子穿的衣服啊,要……



她就这么喋喋不休没完没了,贤妃偷偷跟我们说,德妃试图给皇上也灌输育儿经验,皇上表示拒绝以后,德妃对他大失所望。我们有一天聊天说起这件事,德妃见四下没有外人才压低了声音说:



“你们都长点心,皇上啊,啧啧,别的都挺好,可是呢,是不是啊,小四是他亲儿子,他居然连帮他换尿布的四项基本操作都不想学,这也太,是不是啊?他可是当爹的诶!咱们当了娘要独自一人照顾孩子,多命苦啊,是不是啊?亏得我有贤妃娘娘帮忙,小四那就跟不是我和皇上的孩子,是我和贤妃姐姐的孩子一样啊,是不是啊?淑妃姐姐是苦过来的,好在三公主大些了好带一点了,贵妃娘娘那里有宋婕妤王美人帮衬还好些,皇后娘娘最辛苦了,是不是啊?两个孩子都要自己带,皇上管过两个孩子换尿布吃夜奶的事吗?”



我表示没有,德妃啧啧啧一脸嫌弃,“这么当爹是不成的!是不是啊?这孩子有他的一半好不好!不瞒各位说,我从前挺喜欢他的,他对我挺好,我那时候见他又喜欢上皇后娘娘还挺不舒服,说过两句不中听的话来着,真是悔不当初啊!那时候就是,就是太年轻,是不是啊!男人好不好,还是要看生了孩子以后的事,是不是啊?连尿布都不给孩子换算什么好男人啊是不是啊?”



皇上到底是怎样的人才,才能聚集这样一个后宫,我想了一下德妃教皇上换尿布的场景,觉得皇上居然不仅没治她的罪还能时不时去静宁宫看一看,也算个仁君了吧,不过确实不是个好爹。



毕竟对君王的道德水平要求不能太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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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宫里的孩子,其实还有纯妃的三皇子和瑶淑仪的五公主。但是纯妃这个人着实非常神奇,她从不与任何人来往。



“纯妃也是个人才,说起来她是跟许良娣一起进东宫的,比我和贤妃要早一点。从前皇上是楚王的时候,身边只有瑶瑶一个,后来当了太子才陆续纳了我们四个”,天有些冷了,屋子里点了银丝炭可还是有些冷,淑妃娘娘新炒的瓜子特别香,我们俩和温贵妃拿了三张躺椅铺上厚厚的褥子裹在毯子里,半靠半躺一边嗑瓜子一边闲聊。



“纯妃还是皇上的表妹呢,皇上亲娘死得早,先皇的后宫可没这么太平,仁和太后一家独大,最是容不得人,皇上的亲娘就是断送在她手里的。前朝后宫是一体,前朝不稳,后宫就不平,皇帝老儿做男人虽说恶心人了点,做皇上还是没得说的,他把前朝料理得干干净净,后宫有坏心的没了支撑,自然不敢太嚣张,有事也是小打小闹,没事。先皇那会后宫可就真真如战场了,我虽不喜欢皇上,不过在宫里日子不太难过,还是要感谢他齐家治国有方的。”



温贵妃和我急着听故事,谁在乎皇上怎样?齐齐把瓜子壳扔到淑妃身上,“讲纯妃!”



淑妃呵呵一脸闭眼装死,我们两个又想过去挠她又舍不得掀开毯子,只好一起高一声低一声地嚎:



“快讲纯妃啊——”



“讲纯妃啊——”



“纯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也不知道纯妃在懿和宫打了几个喷嚏,会不会宣太医。



“皇上不是嫡子,亲娘死得早,论理皇位就是扔了也轮不到他,可他这个人脸硬心黑啊,杀母之仇放在一边,有妇之夫跑去勾搭许婵芳,呸,什么东西,不要脸的玩意儿,真是白瞎了瑶瑶一片真心,这种人在辽西早就被人打死了……“



淑妃娘娘骂了大半天皇上才回归正题:“许婵芳是许家的眼珠子。仁和太后作孽太多,一双儿女被她的贴身大宫女捂死了,听说先帝的王修仪死在仁和太后手里,一尸两命,没想到她姐姐就是仁和太后身边的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就把两个孩子弄死了……许家势大,仁和老太婆恶得很,戕害宫妃弄死皇子都不是个事,活该她死孩子,呸,都说先帝殡天的时候仁和太后伤心太过病死了,我一个字都不信,一定是皇上干掉了他,皇帝老儿确实是个很能隐忍的狠角色……”



“我说到哪了?哦,皇上跑去勾搭许婵芳,他那张脸,再加上能装,看上去人模狗样的,有心算无心,许婵芳肯定上钩啊,哭着喊着求着非他不嫁。许家人本不肯,先皇十二个儿子,谁知道楚王是谁啊!他们看中的是先太子,先太子的娘是许家人送进宫里去的,留子去母……可是仁和太后没了孩子以后就一直很疼许婵芳,许婵芳一哭她就心疼,正好那时候先太子脑子抽了,不知从哪知道他生母的事还偷偷祭拜,戳了老太婆的肺管子,许家就不满了,加上许婵芳天天念叨,一来二去,最后就选了楚王,皇帝老儿就这么着当上了太子——受封当天迎娶许婵芳做太子良娣,听说啊,俩人手牵手祭天祭祖就跟正经两口子似的,谁还记得瑶瑶这个太子妃?要不是沈老丞相不是吃素的,老太婆能逼皇帝老儿休了瑶瑶……”



“先皇受许家挟制,不想儿子也这样,所以后来先后把纯妃和我指给皇帝老儿,我们两家多少都能使得上力,我们家有辽西驻军,纯妃呢,南阳侯在南疆新立军功又是皇帝老儿的亲舅舅,听说当初皇帝老儿他亲娘因为母家暗弱,在宫里受尽欺凌蒙冤惨死,她弟弟因此立志投军,就是后来的南阳侯。后来先帝快死了又把贤妃指过来,也算得上对得起这个跟他不太熟的儿子了。”



“贤妃运气好,进东宫没多久皇上就登基了,我们才叫惨呢!许婵芳真是往死里欺负瑶瑶,后来我和纯妃来了,又往死里欺负我们两个。她那个人啊,阴恻恻的,平日里雍容华贵,害人的手段真是花样百出,把人整死还叫人捏不出一点错处来。她被皇帝老儿骗了不去怪他,偏偏对我们几个下手,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被男人骗找女人泄愤是不是有病……皇帝老儿是真能骗人,纯妃那会总是一口一个表哥地叫,为了这个被许婵芳罚了多少次也不改口,鬼迷心窍了!对比之下我就很机智了,我一看东宫四个女人有三个看上他就决定不掺和了,我是谁,我是人间不一样的烟火啊!怎么能喜欢大家都喜欢的男人?!又不是打叶子牌还要凑齐四个人。”



说了这半天都没说到纯妃,我和温贵妃都表示淑妃讲故事的能力太垃圾了,淑妃气得往我们身上扔瓜子壳,我们两个又扔回去,一边扔还一边呼喝以壮气势,扔瓜子壳扔出江湖斗殴的满怀豪情。



斗殴结果是淑妃因为一直在说话瓜子壳储备不足还不自量力以一敌二输得贼惨,只好继续给我们讲故事:



“纯妃一向自视清高,看不上我。我刚来东宫的时候觉得反正大家都是被许婵芳欺负的人,不如我们仨一起玩,被罚了也有个照应嘛!就经常约瑶瑶和她一起去如厕,结果她不仅拒绝我,还说我粗野没教养,她是不是傻!是人都要如厕好不好!有什么粗野的?!女孩子之间不一起去如厕还谈什么友谊?!”



“后来想一想她是皇上的表妹嘛,一家人一样蠢,正常。”



“纯妃比我和瑶瑶有骨气,许婵芳欺负我们,我和瑶瑶都不怎么说话,就低头任她欺负,我们觉得吧,许婵芳能欺负我们是因为她有后台,她后台一日不倒我们就只能先忍着,反抗有什么用……仁和太后一手遮天,我们错没错都是错……”



温贵妃:“怂就直说。”



“怂?不怂我们能撑到皇帝老儿登基?纯妃倒是不怂,一直梗着脖子叫着表哥不肯改口,两年”,淑妃竖起两个手指头,“掉了两个孩子。其中一个,许婵芳明知她怀上了还罚她跪了一天一夜……我和瑶瑶去救人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不过她孩子没了连我们一起怨上也是厉害,当着我们的面说要是你们来早一点就好了,我就纳闷这么会说话的女孩子到底是怎么养出来的?要是嘉乐这么会说话我一定会高兴得把她打死。”



“三皇子是皇上登基两年后许家倒了以后才生下的,诺,温媛媛,那会你进宫了啊,你难不成不记得纯妃就算是怀孕了也一副本仙女不想跟你们说话的样儿?”



温贵妃被勾起了惨痛的往事,气得居然在躺椅上坐了起来,青着一张脸:“她她她她她居然说我身为宫妃不好好侍奉皇上天天绣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是不务正业!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乱七八糟!这个人他娘的一点艺术修养都没有!自己没有高雅的业余爱好居然还敢说我不务正业?!她分得清楚什么是盘针套针戗针擞和针,什么是平绣段纹绣打子绣卷针绣吗?!啊?!她什么都不懂!!!她除了会板着脸装清冷又飞不上天她还能干什么?!”



暴怒的温贵妃真的很可怕,我抱着小被子小鸡啄米一样地点头,淑妃娘娘哈哈大笑:“原来你们还有这么一节哈哈哈哈哈哈,好了别瞪我了!不过,后来瑶瑶的小长安没了……皇上动过把三皇子抱给瑶瑶养的心思,纯妃从那个时候起就天天生病……唉皇帝老儿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把脑残当智慧,他以为瑶瑶没了孩子给她一个差不多大的孩子就可以让她开心起来么……这是怎样一个智障,白白让纯妃跟瑶瑶结了梁子,瑶瑶又不要她的孩子!哎呀呀这对表兄妹真是智障一家亲啊一家亲。”



我问:“那纯妃在宫里就没跟谁走得近一点?”



淑妃摇头:“你觉悟太低了,仙人是不需要朋友的。”



我错了我忏悔。



温贵妃终于冷静下来:“我是真的不记得她跟谁走得近,说起来三皇子也六岁了?你们听过那孩子开口说话吗?”



我:“没有但并不能说明问题,嘉乐在外人面前也不怎么说话啊!”



温贵妃:“我不管反正纯妃就是个神奇的神经病。”



淑妃:“……额,话说我记得贤妃曾经坚持过三个月每天都跟她打招呼拉她坐在一起,企图带领她融入后宫大家庭来着。”



我:“后来呢?”



淑妃:“她让贤妃不要太聒噪。”



纯妃果然是个神经病!贤妃作为全后宫最贤惠大度热心肠的人都能被怼简直不能忍!



转眼就到了冬至,一年将了,我终于想起来,今年皇上来找我的次数着实没有去年多,皇上更多的时候陪着瑶妃——从她怀孕到生产到坐月子。



冬至前天晚上,皇上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未央宫,还没进门就喊我:“朕的娇娇儿呢?”



长忆睡着了,长思迷迷糊糊的我正在拍他,结果这么嗷呜一嗓子俩孩子全醒了!全醒了!醒了!了!



特么这个男人到底要来干什么!



长思哇的一声哭出来,他一哭长忆开始跟着哭,我和奶娘宫女嬷嬷们手忙脚乱,心头火起,我气得把枕头砸到皇上身上。



皇上一向喜欢我跟他闹一些小脾气的——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他喜欢我偶尔害羞,喜欢我偶尔顽皮,喜欢我跟他撒娇,喜欢我偶尔闹一点无伤大雅的小脾气,喜欢我活泼乖巧的样子。



他有多喜欢,就有多悲哀。



我这个枕头一砸,皇上果然哈哈大笑,我记得跳脚,冲上去竖着手指堵在他嘴边:“嘘!等他们睡着!”



不妨皇上一把扣住我的腰,嘴角微挑,眉目风流,顺势就把我的手指头含在嘴里了。



这个男人啊……



这个男人。



孩子们很快被哄好了抱下去,皇上弯下腰抵着我的额头:“朕看你是越来越皮了,嗯,胆子这样大!”



我故意跟他闹脾气:“妾不是故意的,妾有些时日没见到皇上,一时眼花没认出来,以为是哪里来的歹人呢。皇上贵脚踏贱地,莫不是走错门认错人了?”



我这么说,脸上却在笑,皇上倒面有愧色,把我抱在他腿上倚着她的胸口:“是朕不好。朕总是,唉,朕总是……”



他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到底也没说清楚总是什么,我真想问,总是什么?是总是错过呢,还是总是过错?



我没有问,我还没傻到在皇上面前做真实的自己。



我抚上他的鬓边,一年,他又多了白头发,我说:“修哥哥,你要好好保重身体,你都有白头发了。”



皇上抱着我的手抱得更紧了,过了许久才说:“朕过了年就二十八了,很快就是三十岁的人了。”



他这么说,有一两滴水落到我的额头上,我知道那是什么,但我不想抬头看。



这天晚上他一直揽着我,他让我弹凤求凰给他听,让我跟他一起写字,他的字凌厉奇险,锋芒毕露,我的簪花小楷在一旁显得格外柔弱又可怜,仿佛芝兰倚玉树。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昔年两小无嫌猜,今日唯君两鬓白。



夜里温存过后,我缩在他怀里,累得迷迷糊糊也没忘记我想说的话:“修哥哥,妾明日可以见见家里人吗?妾有一点点想家。”



本朝的规矩,逢年过节,诰命夫人们是可以进宫拜谒皇后的,但到了皇上登基这几年,因为先皇后身体不好,就不常召诰命进宫,等到先皇后仙逝,后宫无主,诰命更不进宫。今年我登了后位以后,除了大典上受了诰命一拜也没召她们进宫的原因是:



瑶妃表示她怀孕了,诰命进宫万一冲撞了孩子就不好了。而且她父母亲人都没了,看见宫里的姐妹们能见到母亲,自己孕期却没有母亲看护,真是太伤心了!孕妇怎么可以伤心!



皇上居然也就答应了,他是真不怕瑶妃哪天在长乐宫里被人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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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说:“好。”



我说,修哥哥,宫里姐妹………



皇上低头亲亲我的额头叹息道:“娇娇儿总是这个样子,什么事都要管一管,朕喜欢你这样,又盼着你只把心放在朕身上,不理旁的事。”



若我真的这样,怕不是早就疯了。



皇上最终答应了我,冬至那日召五品以上诰命进宫,宫里四品婕妤以上的嫔妃,都可以见见家里人。四品以下或是家人不在京都的,命六局开库房,按品级给各宫嫔妃的娘家赏赐财帛珍宝若干,其实往年逢年过节也会给各宫妃子的娘家赐节礼的,但一来低位嫔妃没这个福分,二来赏赐的东西不多,而且不是以宫妃的名义赐下去的,这次不一样,不仅人人有份,我还允许她们按品级排队一个一个去库房跟着挑一挑,也算能为家人尽一份心。



旨意一下,未央宫差点被人踏平,大家都冒着星星眼看着我,赞美我,奉承我,瞬间感觉人生已经到达了巅峰。



淑妃娘娘说:“你就干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吧,你想见家里人直接宣华阳大长公主进宫就完了,皇上不会不同意的,偏偏还要搞这么一出跟后宫有福同享你是不是傻!”



温贵妃呵呵:“那阿柔你在干嘛?刚刚在库房挑了一堆东西送回家的人不是你吗?!”



淑妃娘娘家人俱在辽西,自从她十七岁入了东宫,十年过去再没见过家人,这次又是见不到的,我是真的好心疼啊,我说:“你再挑一些也使得的,你这样的位份,进宫又这么多年了……”



淑妃娘娘大手一挥说:“宫里的东西好看是好看他们还真的拿来用么,拿几样送过去略尽一尽心,让他们知道我过得不错就罢了……皇上一向不喜欢后宫跟娘家多联系的,仁和太后刚死没几年呢,皇上恨不得我们进了后宫就忘了娘家姓什么安安静静待在宫里做吉祥物,好让咱们的父兄为他卖命,他高兴了宠一宠,不高兴了把咱们当个垫脚石帮他干掉他想干掉的人……”



我说,那这件事我本不该求皇上的恩典。



淑妃摇头道:“你也没错,宫里的女人也怪可怜的,如今前朝该倒的家族都倒了,后宫该清理的人也都清理了,朝政都在皇上一个人手里,他自然也不必盯后宫盯得那么严,不然他不会答应你的,皇帝老儿当男人不行,当皇上稳得很。”



冬至那天非常适合睡觉,我睡得不知今夕何夕,诰命夫人们一只脚都踏进宫门了我还抓着被子喊道:“再睡一刻钟!就一刻钟!”



淑妃冷笑着把我的被子掀开把我揪起来:“再睡不给你做羊肉煲芫爆乳鸽绣球干贝清炖蟹粉狮子头! ”



太可怕了!好可怕的威胁!我瞬间就醒了。



诰命先来拜见我,见过了以后,有女儿在宫里当四品以上宫妃的去见女儿,没有的尬聊一会拿赏赐磕头走人。宫里四品以上的宫妃实在是不多,大部分人就是来尬聊的。



祖母已经老了,我进宫之时她虽已白发苍苍,好歹说话中气十足,龙头拐杖打起我爹十分顺手,如今说话却微微地喘着,我自小跟着她长大的,旁人一走我就扑到她怀里不肯起来了。



“小柳儿快起来,哎呀这成什么样子啊,哎呀小柳儿啊,我的小柳儿啊……“她这边念叨着,我不自觉就红了眼眶。“咱们小柳儿瘦了呀,怎么就瘦了呀……“



要是淑妃在这里,她能气得跳起来,我三天两头吃她做的饭还能瘦简直是对她的侮辱。



我把头伏在祖母的膝上:“……家里都好,你哥哥姐姐们都好,你大哥哥家的瑾哥儿如今做文章做得很好了,你三哥哥的媳妇儿过了年就生了,你爷爷也好,就是有些咳嗽,不妨事。”



“小柳儿在宫里好不好?都好啊,那就好那就好,祖母一直想来看看你,可是前年你进了宫祖母身上就不好,是啊都是想小柳儿想的……去年先皇后又去了……今年可算见着我的小柳儿啦……”



“想祖母啊?祖母也想小柳儿啊,乖乖啊,祖母怎么不想你哦~怪祖母不好啊,祖母是个不得脸的,从前在宫里就是个不得脸的,先皇皇上基本上都不认得祖母啊……”



“你祖父那个糟老头子跟我说啊,从前仁和妖怪在的时候就喜欢拉拢诰命联结前朝,皇上最忌讳这个,陈家就是,陈老头儿老是要皇上多照看他孙女,他孙女老是越过先皇后召她家里人进宫,好了吧,死得透透的抢救都救不过来……你祖父说祖母越不见你越看出咱们家老实本分,你在宫里就越安全……哎呀呀唬死我啦!我就忍着没给宫里递牌子,话说回来递了牌子皇上也未必记得我这个姑祖母啦他小时候我也没抱过他啊……”



“皇上现在对小柳儿好不好啊?好吧是什么意思啊好就好不好就不好嘛,啊呀呀好就好,六皇子四公主好不好啊?什么叫像小猪一样啊瞎说瞎说。乖乖啊,你在宫里要乖乖的啊,你祖父把你爹爹大伯三叔他们都打了一顿啦,让他们好好做官不许给你生事,你就乖乖的,得不得皇上喜欢都要乖乖的,可不敢当了皇后娘娘就闹脾气啊。“



我跟祖母腻歪了半天,听祖母絮絮叨叨许多话才想起来我娘也在旁边呢!我跟我娘不太熟,我一直养在祖母身边,我娘整颗心都放在哥哥姐姐弟弟身上,姐姐又漂亮又能干,从小就有进宫干一番大事业的远大理想,而我只想做一条翻都不翻身的咸鱼,差别大到我娘怀疑我不是她亲生的。我娘经常忘记还有我这个女儿,她给姐姐做衣服打首饰,给哥哥弟弟请先生送补品,而我什么都没有。后来我姐姐不知怎的掉进水里进不了宫换了我,她还问我是不是我把姐姐推进湖里去的。



我觉得我娘怪蠢的,我这么蠢一定是随了她。



果然祖母一停下来她就开始犯蠢:“小柳儿,你如今做了皇后都要谢谢你姐姐啊,这后位本该是你姐姐的啊!可怜她在她夫家过得可怜你可不能不管她啊……“



她话没说完就被我大伯母捂住了嘴,“皇后娘娘,没有的事,弟妹是太久没见您太激动了。”



大伯母果然威武,这么随机应变地瞎说八道怪不得我娘一直被她压着抬不起头。



“你姐姐天天不肯看你姐夫一眼不肯跟你姐夫说话还不许她纳妾这不是有病吗……我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孙女好丢人啊!不要小柳儿管,你不许管啊乖乖,你要做一个乖乖的小皇后啊……“



祖母有的时候还一直念叨着:“小柳儿乖乖的啊……“



我当然会很乖很乖的啊!我站在未央宫门前看着祖母她们一步一步远去,第一次觉得这宫里挺小的,祖母走没两步就走出我的视线,看不到了。



冬至第二天,温贵妃淑妃贤妃德妃宋婕妤王美人齐聚未央宫吃“古董羹”,红泥小火炉上的铜锅子“咕咚咕咚“地响,淑妃秘制配方叫人熬了一夜的牛骨汤香得让我们抱着淑妃一人往她脸上亲一口表示感谢,仿佛她才是皇帝,淑妃虽然一向彪悍,但也没有彪悍到跟皇帝抢女人的地步,顶着花了的妆面眼神发直呆若木鸡,我们趁机把她片好的肉片彻底瓜分,一个两个涮得不亦乐乎。



“听说昨天瑶妃把长乐宫砸了。”宋婕妤一边吃一边幸灾乐祸。



我问:“你咋知道的?”



宋婕妤:“我不知道能行么!我可是搞文学的人,不好好观察生活还怎么写话本子!明察秋毫正是在下的强项好么!”



温贵妃:“瑶妃那么大动静全后宫除了小柳儿睡死了过去别人都知道了你明察秋毫个鬼这件事还是我昨晚跟你说的呢!”



宋婕妤:“算了今天不更新了。”



我们齐齐放下筷子:“你明察秋毫!你最明最察最秋毫!”



德妃又开始啧啧啧,她是真的好喜欢啧啧啧:“啧啧啧,这个人呐,是不是啊,太掐尖要强也不好啊,是不是啊,她有什么好生气啊是不是啊,她爹妈又不是我们杀的啦是不是啊!啧啧啧,我是真可怜五公主啊是不是啊,摊上这么暴躁易怒的娘啊,是不是啊,爹连尿布都不肯帮忙换,这有爹没爹有什么区别啊是不是啊!娘又是这个样子,是不是啊!啧啧啧我跟你们说啊,这养孩子啊一定要心平气和,不然会吓到他的是不是啊!这婴儿时期最要紧了是不是啊,吓到他了他以后性格有缺陷的啊是不是啊!到时候娶不到老婆嫁不出去还不是我们操心啊是不是啊,啧啧啧,养孩子啊,就要……”



眼看着德妃的育儿大讲堂又要开讲了我赶紧打住:“那后来怎么样了?”



贤妃瞬间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正要禀报皇后娘娘。昨日瑶妃只是在她自己宫里闹,后来就闹出了长乐宫,沿着宫道砸东西,喊着去永安宫找皇上,嘴里不干不净地说了娘娘许多混话,妾也没脸在这里说给娘娘听了。皇上有国事与前朝的大人相商,娘娘又歇下了,妾就斗胆自作主张让人把她制住了关进长乐宫她自己的寝殿里,这会还让人守着呢。妾又叫人将她砸的东西登记造册,瑶妃砸了皇上赐的两副头面三座珊瑚树一套上好的青瓷茶具,还有娘娘赐的一对白玉如意耳樽和首饰若干,连新赐的丝绸绢帛她都全撕了剪了!还打死一名宫女,打伤一名内官,这实在不成体统!是对皇上和娘娘的大不敬!就是如今去了伏龙寺的陈御女,还有当年打入冷宫的许氏都没有这么这么嚣张的,娘娘您看该如何定夺?”



我爱贤妃,贤妃真是一等一的管理人才!瑶妃这么彪悍的宠妃她都敢出手管,还管得这么有条理,我要是看见瑶妃这么骂骂咧咧一路砸东西,很可能会把她当神经病给她请个太医。



淑妃嗤笑一声:“贤妃把瑶妃跟陈彩容许婵芳比可太抬举她了,我从前以为陈彩容就是最蠢的蠢货了,万万没想到这个瑶妃居然又一次突破了我的底线。难怪咱们在宫里日子越过越好,实在是反派越来越蠢了。贤妃,你还记得许婵芳得宠的时节吗?”



贤妃打了个寒噤:“不提她我们还能当姐妹。”



淑妃跟她一起碰了一杯:“敬咱们逝去的青春岁月!咱们才是真正见过大世面的女人!”



我额角直抽抽:“来吧,见过大世面的女人们,你们说怎么办吧!”



贤妃:“让皇上定夺吧娘娘,皇后处置宠妃就是千古第一神坑,跟宠妃对上的皇后都没好下场,娘娘要以史为鉴。”



温贵妃十分赞同:“皇帝老儿自己宠出来的女人让他跪着宠完吧。“



皇上显然不打算跪着把她宠完了,我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跟他说这件事呢,皇上就让人来叫我去长乐宫,我涮好的肉还没来得及吃就要去收拾烂摊子,气得想掀桌子骂人,但是铜锅里的汤底实在是香,我到底克制住了,在几个没良心的女人的笑声中,带上贤妃磨磨蹭蹭地出门,只有王美人有点良心,扶着我送到宫门口,踌躇许久才问道:“娘娘,明日妾能单独与娘娘说说话吗?”



王美人跟宋婕妤同住,一向爱笑不爱说话,大家凑在一起玩的时候她一直忙着给这个递帕子给那个夹菜,是个默默无闻专注服务的小可爱,有什么话是要单独跟我说的?!好想现在就拉着她说啊怎么办!感觉今晚睡不着了!



然而没办法,十分严格的贤妃把我拖到了长乐宫。



长乐宫里一片死寂,只有瑶妃断断续续的抽泣声:“皇上,皇上说过一辈子护着妾的,皇上……皇上,妾是被冤枉的,都是她们嫉妒妾受皇上宠爱,联手欺负妾,皇上……”



皇上不说话,我非常后悔没有带上一把瓜子,贤妃就十分有条不紊地表示既然这件事是她处理的就由她来问一问:“瑶妃,你昨日打死一名宫人,打伤一名内侍,是何缘故?”



瑶妃:“嘤嘤嘤他们惹我生气了嘛!他们对我不敬!嘤嘤嘤皇上……”



贤妃:“你昨日砸毁了许多皇上娘娘给的赏赐,又是何缘故?莫不是对皇上和娘娘不敬?”



瑶妃:“人家心情不好嘛嘤嘤嘤……皇上说我只要高兴就好的是不是啊皇上嘤嘤嘤……”



贤妃:“你昨夜还在宫道上大放厥词,污言污语中伤皇后娘娘,还说什么皇后娘娘会跟先皇后一样没福气不得寿,三宫六院多少宫人嫔妃都听到了皆可作证,你又有什么话说?”



瑶妃:“嘤嘤嘤人家没有这么说!人家没有!你冤枉人嘤嘤嘤……“



皇上这个时候答了一句:“朕听到了。”



这样的神转折真该让宋婕妤来好好学习一下!这才是艺术来源于生活啊!



瑶妃的嘤嘤嘤在皇上一巴掌甩到她脸上那一刻截然而止,皇上的声音冰冷得像山顶的积雪:“你配不上这个瑶字。”



好想提醒他这个字是他赐的,真的好想摸摸他的脸肿不肿。



于是盛宠两年多的瑶妃被褫夺封号,贬为庶人,打入冷宫。我看着她一脸呆滞地被宫人脱去华服架出去,看着她满眼的不可置信和震惊,虽然十分不忍心也没有开口求情。



不是不想,是没有用,她祸从口出,而龙有逆鳞。



这天晚上皇上大半夜的爬上我的床,要不是我被王美人白天的话折磨得死去活来睡不着,真的很可能被他活活吓死。



当皇上的女人不容易,下次选秀一定要考校秀女的胆量。



“娇娇儿,不怕不怕,不怕不怕,吓坏你了是不是?是朕不好是朕不好”,皇上手忙脚乱地拍着我的背,力气大得好像要把我一掌拍死一了百了,我为了自救抓住他的手:“修哥哥怎么来了?”



皇上把我整个儿揽进他的怀里问我:“朕不来找你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呢?“



我在……在跟贵妃淑妃贤妃德妃宋婕妤王美人一起嗑瓜子聊天骂你……



这这这这要怎么说!



我只好低眉顺眼温柔乖巧地说:“没有做什么啊,就呆在未央宫里陪孩子们,还有各宫的姐妹来聊天,也自己弹弹琴写写字。”



皇上问:“你怎么不来找朕呢?”



因为没空……



我说:“皇上若是想见妾,必定会来,皇上若是不想见妾,妾去了不过空惹皇上烦恼罢了。“



我说得很慢,好像很伤心,微微蹙眉,脸上却在笑,不用看镜子就知道必定会让他心疼,果然,他的手抚上我的脸颊,眼神深邃得像冬日的夜,一字一顿地问道:“真的是这样么?“



到底是不是呢?我怎么知道呢?世上有很多事,哪里是能说得清楚的,不过看你我想怎么说罢了。



我回过头去不看他,很久很久才轻轻点了一下头:“嗯。”



他从后面抱住我,抱得很紧很紧,仿佛想抓住失落的往事,他说:“你是朕的娇娇儿……娇娇儿是最有福气的,娇娇儿会长命百岁,修哥哥以后永远陪着娇娇儿。”



我说,好。



——————这是一条双更分隔线———————



皇上在我这里黏黏腻腻的三天,是我人生中特别漫长的三天,我惦记着王美人的话,恨不得亲自杀到金霞宫去找她,然而皇上这个小妖精搞得我分身乏术。



一时十分理解那些偷偷背着正房养外室的男人的心情。



皇上抱着长忆,又让长思骑在他的肩膀上,两个孩子都高兴坏了,一声一声地喊:“护皇!护皇!“



皇上笑得爽朗,爽朗得不像个帝王。



三天过后,皇上可算没这么闲了,年底繁忙的宫务有万能的贤妃顶着,我赶紧找来了王美人。



我把寝殿门窗都关上,怕被人听见还打算把王美人拉到床上去我们蒙上被子说悄悄话,鬼鬼祟祟得仿佛在偷情,王美人却十分不安,过了许久才嗫嚅道:“娘娘……其实也没什么事……其实也不必让娘娘这样挂心,要不……要不……妾还是先回去吧……”



?!这特么是在逗我呢!这个时候放她回去等于自杀啊!一代皇后死于自己的好奇心这种事说出去也忒丢人了!



我像只小狗一样绕着王美人转,表示有话一定要说,不然总是憋在心里容易变态,而且我的信用出了名的良好记性出了名的差,很多事听过就忘绝对是三宫六院前朝后宫最佳心事垃圾桶,呸,最佳倾诉对象。



王美人其实本来也要说的,我说了没两句她就吞吞吐吐地说:“娘娘……也没什么事,就是想问娘娘,冬至那日诰命进宫,娘娘可见到大理寺卿姚大人的夫人了么?”



我被她问得有些愣……我那日见的夫人太太有点多……想了一会倒确实有印象,是个很爽利夫人,年纪约摸跟我娘差不多,来得迟了一些,有位什么夫人不轻不重地刺了她一句,她倒是大大方方地说:“家中小孙子缠人,妾来得晚了些,娘娘恕罪。”



我点点头:“可我记得你爹是青州司马啊……你们家跟大理寺卿家有亲?”



王美人依旧吞吞吐吐:“没,没亲,小时候家父曾与姚家伯父同在豫州为官,我们两家曾经是邻居。”



我愣愣地点头:“哦。”



她沉吟许久又问:“娘娘……姚夫人,可好?”



我搜肠刮肚想了一会,姚夫人身材圆润面容白胖中气十足笑容满面,确实没什么不好,就这么跟王美人说了,不料她又问了一句:“那,姚家家中,可好?“



?!我我我我我以为我是去尬聊的……怎么居然还要考试?!



我很认真地想了好久,总算能把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凑起来:“额……应该挺好的,她小儿子是今年的探花郎,额然后好像还给她生了个小孙子……她挺高兴的,跟她亲家礼部侍郎夫人说了一阵她小孙子有多皮。”



这简简单单几句话,我说了以后都觉得对不起王美人的信任,不料她倒慢慢绽开一个极美的笑容,站起来整顿衣裳,端端正正朝我拜了三拜:“娘娘慈悲,多谢娘娘。”



这话听着跟拜观音似的……我看着她泫然欲泣又郑重其事的样子,再想想我之前说的话,一个想法在我脑海里慢慢涌出,这这这这……



我凑近她,用很低很低的声音问:“你不是,你不是,你……”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徒留我一个人目瞪狗呆,愣怔怔地开口:“那你怎么,你怎么……”



她惨然一笑:“我们自小认识的,真正的青梅竹马,他们家媒人都上门了。我爹不知从哪里得了门路,得了个送女儿去选秀的好机会”,她高高仰起头来,声音里带着轻轻地颤抖,“可惜我不得圣宠,除了进宫那年侍寝过两次,再不见天颜,能有今日全靠娘娘慈悲。”



我是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是真的好难过,她原本可以有光明灿烂的人生:青梅竹马的爱人是探花郎,爽利大方的婆婆也挺好相与,再生一个活泼可爱的男孩子……



可惜没有原本。



我想了许久才说:“你要想,小五是个好孩子。”



她点点头说,嗯,娘娘放心,我早已释怀,今日得知他蟾宫折桂,有妻有子,日子还算平安顺利,就很开心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说服我,又像在说服她自己,一遍一遍地说:



就很开心了。



至始至终她也没落下一滴眼泪,我送她出去时,长思长忆小鸭子一样扑到她脚下:“王凉凉抱~”



孩子们都喜欢王美人,因为她温柔耐心,我们也都挺喜欢王美人,因为她平日虽然不声不响安安静静的,却总是能第一时间替温贵妃分好绣线,在淑妃做菜时端茶给她喝,在没人耐烦听德妃讲育儿经时笑着点头听她讲完。



她真是个好姑娘,皇上真是瞎了眼。



今年过年的宫宴依旧是贤妃包办,虽然她非要我也参加一下策划,但我除了全程点头以外再没任何话说,太周到太完美了!她连宫里谁跟谁关系不太好坐的时候尽量不要坐到一起,宫里谁谁谁上次看上去不喜欢某道菜这次不要给她上了这些东西都想到了我还能说什么!我全程冒着星星眼看着她,看得她不好意思地说:“娘娘再这么瞧着妾,妾就要忍不住失礼抱抱娘娘捏娘娘的脸了,娘娘怎么这么可爱!”



后宫的女人都好可爱,当皇上可真幸福啊!



除夕夜一切如常,皇上揽着我坐在最上头看歌舞,一边饮酒一边给我夹菜,他心情不是太好,一直沉着脸,搞得大家都好严肃,仿佛在参加一个歌舞升平的追悼会。



好在有贤妃忙着在冷场的时候串祝酒辞让大家举杯同庆才不至于太沉闷,淑妃掩护偷偷睡觉的嘉乐自己也有些发呆,德妃带着四皇子又是喂他吃点东西又是指着场上的表演让他看,相对比之下温贵妃就非常不会带孩子,小五明明很兴奋很想说话,温贵妃居然强行把他搂在怀里动手拍他睡觉,整场宫宴小五都在努力挣脱出来又被温贵妃塞回怀里,真的好想把温贵妃送去德妃那里培训一下怎么带孩子。



我呢……额,我在看纯妃。



我是真的很好奇,皇上这位表妹是不是真的在宫里独来独往,看了半天发现……纯妃真的挺神奇的一个人。



大过年的,她带着三皇子,全程都没跟孩子说过一句话,三皇子年纪比嘉乐还小,过了年也不过六岁,这个年纪的小男孩皮得很,那孩子却乖乖坐在那,怯生生的都不敢抬头。纯妃大部分时候都告病不出,平日里我见他们母子的次数很少,现在想起来,三皇子确实总是畏畏缩缩的,不说说话,都不太敢看人。



唉,这种事管不了的管不了的管不了的,我对自己说,说了一次又一次,我能管好自己和孩子就不错了,剩下的事随缘吧随缘吧。我给自己斟一杯酒,对自己说:



“小柳儿,祝你早日看开。”



新的一年皇上倒有几分说话算话,他确确实实经常陪着我和孩子们,给长思做了小弓箭,给长忆梳小辫子,陪我下棋弹琴,一口一个娇娇儿,当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思。



三皇子满六岁,皇上选了我叔父做他的启蒙先生,四皇子五皇子长大了,皇上也常常去看他们,说起来还有瑶妃的五公主,小小的一个小婴儿,见人就笑,不怕生也不爱哭,据说瑶妃嫌她是个女儿不怎么喜欢她,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如今瑶妃被打入冷宫,五公主总要有人带,我想了许久,对皇上说,把五公主给贤妃吧。



只是一个公主,皇上答应了。



第二日贤妃抱着五公主,在我跟前重重磕了一个头,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圈红了。



五公主的名字叫康乐,曾经也是皇上抱在怀里疼爱过的,不过因为她亲娘的事,皇上去贤妃那里时也不怎么抱她了。



宫里的日子不过就这么过,我尝一尝淑妃娘娘的新菜式,穿上温贵妃新裁的新裙子,听宋婕妤说书,跟贤妃一起理事,教孩子有烦恼的时候找一下德妃,犯懒的时候让王美人帮我带一下孩子,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这年九月我又怀上了,第二年七月初七生下一个男孩儿,好巧,跟先皇后是同一天生日。



我生孩子的时候皇上依旧不在,额,他临幸了一个姓沈的宫女,那个小宫女没什么出奇,不过是一双眼睛像极了冷宫里的瑶妃。



我给皇上生了七皇子,皇上很高兴,给他起了个名字叫长念,我靠在迎枕上,看着他兴致勃勃地逗着孩子,还回过头对我说:“娇娇儿,朕会永远护着你和孩子们平平安安。”



我内心呵呵一脸,真想说一句你高兴就好,面上却淡淡地笑着说:“好。”



他一向怕我这样笑,我知道的,他怕我规规矩矩叫他皇上给他行礼,怕我半垂眼睑淡淡地说好,怕我微微蹙眉却笑着说话,怕我挣开他的手不给他牵着。



他就过来拉着我的手,我想要挣来,他死死地拉住了,又开始没皮没脸地叫我:“娇娇儿,你笑一笑,笑一笑,朕不好朕错了,你别恼了……朕再不这样了。”



我到底懒得跟他置气,叹了一口气说:“皇上就骗妾吧。“



他抱着长念送到我跟前:“宝宝跟你阿娘说,阿爹错啦,再不敢啦,让你阿娘别生气了。”



长念生下来只有三天,他的人生阅历不足以让他理解眼前的事,哦哦哦了半天哇的一下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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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沈的宫女被封为修仪,是个挺规矩的女孩子,来请安时甚至都能看出她有些怕,奈何后宫众人见识过宠妃的下场,什么许德妃陈贵妃瑶妃当年盛宠一时,如今一个比一个惨,大家背地里觉得当宠妃不太吉利,对沈修仪也没多少嫉妒之心。



水去日日流,花落日日少,宫中岁月,说漫长也是漫长,说短暂也很短暂。



接下来的五年过得都挺好,我跟各宫的娘娘们玩得很开心,孩子们也一天一天长大,嘉乐长到十五岁,终于不再是个圆滚白胖的女娃娃,抽条长高,比长腿美人淑妃娘娘还要高一些,性子爽朗爱笑,活脱脱一个淑妃的翻版。我们却一致觉得她太瘦了没有小时候可爱,心疼不已,淑妃更是恨不得一天给她做五顿饭。



十三岁的三皇子长川依旧总是畏畏缩缩,但凡谁跟他说话他都跟吓了一跳一样,皇上每次考校他功课都能把他吓得说不出话,皇上因此长时间沉浸在自己是不是长得太吓人了的疑惑中,对三皇子越来越没耐心。



四皇子长慎和五皇子长怀年方九岁,就已经让我们一众当娘的头疼不已,小四是个惜字如金的闷葫芦,严肃古板的样子真的非常像我三叔,我小时候特么最怕我三叔,每天他板着一张脸恭恭敬敬对我说一声“参见母后”时我都不由自主地把腰挺得更直,要不是不能砸自家人的饭碗,我真的很想让皇上给皇子们换一个先生。



小五跟小四恰恰相反,这孩子长得好看,话却实在太!多!了!而且他从小听着宋婕妤的爱情传奇话本子长大,每天吊儿郎当走路蹦蹦跳跳,一双桃花眼就连看着擦手的帕子都是深情款款的,撩得宫里许多小宫女说起五殿下就要脸红,温贵妃怕他学坏把伺候他的人都换成了内侍和老嬷嬷,结果没过几天居然发现几个内侍和嬷嬷说起小五时居然有些扭扭捏捏不好意思,瞬间觉得生活好生艰难。



长思从小就皮,长到八岁就更皮,混小子脑筋活鬼主意多思虑周全年纪小还喜欢当大哥,他几个哥哥居然也都乐意听他的,连畏畏缩缩的三皇子都跟着长思偷偷在我三叔茶杯里倒酱油陈醋,小五放哨,小四明明什么都看见了,居然十分恭敬地对我三叔说:“先生请先用茶。”被抓以后,长思还很讲义气,挡在他几个哥哥身后对皇上说:“要罚就罚我!不许罚我的人!”



好嘛!真是霸气侧漏!皇上于是罚他三天抄五十遍论语,结果他的哥哥姐姐妹妹们个个帮他抄书,不到两天就把字迹各异的五十遍论语交到皇上手里。皇上笑得不得了,不仅不怪他们,还把我们几个当娘的叫过去一起吃了个饭。言语间颇有几分妻妾一家亲嫡庶全家和朕真是治国齐家两开花的人才的自豪感。



淑妃摇摇头对我说:“皇上真是自信!一代君王别的不说,就是要有这份自信!”



长忆和康乐相差一岁,两个小姑娘关系很好。康乐脾气好,跟着贤妃小小年纪就学得十分周全妥帖会管事会照顾人,底下的人全都被她管得妥妥贴贴的,明明比长忆小一岁,却总是哄着长忆看着她不让她吃太多糖。就是可惜长得不像瑶妃,不然皇上也不会总是忽略她。



我曾经去冷宫看过瑶妃,毕竟她也没犯什么大错,大家都是可怜人,然而瑶妃被皇上骗得太惨,刚进冷宫就疯了,每天扯着嗓子咒我早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让人好好照顾她不要苛待她,又让太医按时去给她看病。



长忆性子像我,又软又萌傻乎乎的,爱吃爱玩,见了谁都想跟人做朋友,她大约是皇上最喜欢的孩子了,皇上把她放在膝头上问:“小长忆喜不喜欢父皇啊?”长忆傻乎乎地点着头,皇上又问:“那小长忆把桂花糖藕给父皇好不好啊?“



一说到吃的,长忆瞬间就聪明起来:“父皇喜欢桂花糖藕吗?”



皇上说:“是啊。”



小丫头把剩下的桂花糖藕咬了很大的一口:“那父皇的小公主帮父皇吃掉它!”



皇上笑得停不下来,叫匠人雕了一个小小的桂花糖藕玉佩送给小长忆。



长忆得意洋洋地跟她哥哥炫耀,结果长思呵呵:“现在全宫都知道你是个贪吃桂花糖藕的馋嘴猫。”



长忆被她哥哥这一说,扁着嘴就哭了,可怜我的小长念年方五岁,就不得不出来主持公道:“哥哥不可以这么说,姐姐不要哭,哥哥不是故意的。“



小长念真是个小天使,在他的调停下,哥哥姐姐齐齐抱着他在他脸上狗啃似的亲了一口,三个孩子一起躺在我的床上睡着了。



我:……快起来我没地方睡了啊喂!



沈修仪升作沈昭仪,生了皇上的八皇子,怀孕期间遇上皇上选秀,傻姑娘为此郁结于心,身体不好,生下来的孩子弱得像只病猫,三岁了才终于能好好走路。



皇上五年里选了两次秀,他一开始本来很喜欢沈昭仪,可是头一次选秀新选上的秀女里有个姓杨的,活泼可爱娇憨俏丽颇有几分第二个我的意思,皇上把她宠得没边,封她做杨美人,十天以后就封她做杨妃,又是让她住到长乐宫又是连着一个月都只召她一个人,结果还没等到她独宠后宫独霸一方,她私下跟家里联系还偷偷支持他哥哥强纳一个小官家的女儿为妾的证据就被抓了个正着。



杨妃喜提前朝御史大夫的弹劾,皇上在朝堂上被大臣明晃晃地指出大兄弟你眼光不行哟你小老婆背着你搞事情哟,当场把杨大人杖责二十关进大牢,可怜杨大人在外头隐隐以皇上的老丈人自居,转眼就被女婿打得哭爹叫娘,再次告诉我们一个道理:随便就想当别人的爹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这种事放在先帝时期屁都算不上,放在现在就是滔天大罪。皇上大怒要把杨妃打死,到底是我不忍心,求他看在杨妃怀孕的份上宽大为怀,皇上……皇上把我揽在怀里捂住我的眼睛,还是让人把她打死了。



杨家满门抄斩。



天子之怒,真是雷霆万钧,我们在背后吐槽无所谓,若是踏错一步犯了皇上的忌讳,那就是一家子百十口人的命。



杨妃死了,皇上又想起沈昭仪,然而沈昭仪被杨妃的死吓破了胆子,再加上生产不易,整个人憔悴到了十分,眼睛也失了神采,皇上去了两次,也就不去了。



别的秀女也有一两个合皇上的心意,皇上偶尔去看看她们,于是宫里添了六公主,她的生母肖御女被封为肖淑仪,肖淑仪实在太能作,三天两头借六公主不舒服为借口从我这里截人,皇上一不耐烦把她降为美人,连六公主都不去看,肖美人本以为自己挺得皇上喜欢,这么一来打击太大大病一场,病好以后皇上已经不太记得她了。要不是我时常记挂着给她们母女额外添东西,六公主能不能养住都很难说。



第二次选秀的时候选上了吏部尚书孙大人家的幼女,小姑娘骄傲得像只小孔雀,别的都罢了,侧脸真的跟冷宫里的瑶妃十分相像,皇上把她封了婕妤,对她百依百顺。



孙婕妤是个被家人宠坏了的小姑娘,到了宫里又立刻得了皇上的宠爱,一下子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开始欺负人,作为皇后是万万不能纵容她这样子的,于是把她叫到跟前,跟她说在宫里要团结友爱,并且让她抄五遍金刚经宁心定神不要太暴躁。



抄五遍书……五遍!五!五遍书在宫里真的四舍五入就算一个字都没让她抄。



结果这孩子挺有手段的,故意把自己冻到得了风寒,第二天皇上果然怒气冲冲来找我。



进宫将近十年,我终于迎来了一场像样的宫斗。



我其实有很多方法可以让皇上心疼内疚,但我都没使出来,前几日,继祖父过世以后,祖母也过世了。



我是她最小的小孙女,都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娘了,祖母真的算高寿。她那一辈的公主有二十一个,三个被送去和亲,七个没有活到嫁人,祖母侥幸平安长大,连她父皇长什么样都不太记得,所幸嫁给了新科进士我祖父,也算恩爱。她的姐妹许多掺合了夺嫡,死得很惨,等到先帝继位时,他二十一个姑姑只剩下四个有福气被加封为大长公主,祖母就是其中之一。而这四位大长公主,两位跟仁和太后别苗头死得不清不楚,一位被皇上秋后算账赶出京都郁郁而死,而祖母平平安安有惊无险活到皇上登基的第十四年。



我在宫里这几年,她偶尔进宫来见我,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小柳儿,你要乖乖的,做个乖乖的小皇后,平平安安到老。“



因为怕我娘犯糊涂为难我,她和我祖父商量了以后上书给皇上,把我爹调去徐州当刺史了。



她一走,这个人间对我的爱就少好了几分。



我知道一个称职的皇后必定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反败为胜,但我真的有点蠢,不太称职,控制不住情绪,于是面对皇上的愤怒,我面无表情地跪下磕头说:“皇上说得是。请皇上责罚。”



我这个样子不知勾起了皇上哪段回忆,他气得指着我“你你你”了半天都说不出话,一甩袖子就走了。



温贵妃和淑妃当夜就赶了过来,淑妃急得跳脚:“我的宝贝小柳儿小祖宗!你学什么不好,要这么跟皇帝老儿赌气!生气伤身体啊!乖乖,你不会真的生气了吧?你把皇帝老儿气跑了可以你自己可不能生气啊!”



温贵妃骂骂咧咧:“皇帝老儿这么多年真是只长岁数不长脑子!呸!蠢死他算了!“



我整个儿埋在淑妃娘娘怀里,像十年前刚进宫的时候一样,很委屈很委屈地哭了起来。



孙婕妤经此一事更是嚣张,皇上什么都没做,就是把她升做孙昭仪打我的脸,我心情实在不好,想撂挑子不干,把贤妃和德妃吓得够呛。



贤妃苦口婆心地劝道:“娘娘,你可不能因为一时之气就任性妄为啊,你想一想,你入主中宫七年,是多么和蔼慈爱,宫里多少妃子都是靠着娘娘才舒舒服服活到今天,多少有坏心眼的蠢货都是娘娘暗中点醒小惩大诫才没让她们铸下大错,这后宫如此和平全靠娘娘!娘娘可不能抛下我们啊!”



德妃也一把鼻涕一把泪:“娘娘!娘娘做皇后这么多年,宫里的孩子个个平平安安地生下来平平安安地长大,足可以见娘娘的胸襟啊!若是换了个小心眼的当皇后,这么多孩子怕都活不下一半,更遑论如此团结友爱!娘娘为了孩子们也不能轻言放弃啊!”



我居然做了这么多好事吗?



我不知道,不过宫里的风气确实特别好,大约是上梁正了下梁就歪不了的意思。孙昭仪这么得脸,宫里大小嫔妃除了几个新进宫的不懂事奉承了她几句以外,也没见谁去巴结她,反倒是大家怕我伤心,个个跑到未央宫,跟我熟一点哄我不要伤心,跟我不太熟的给我送小礼物给我讲笑话希望我笑一笑。



曾经作天作地的肖美人抱着六公主到我跟前凑趣,让说话不利索的六公主喊母后,忸忸怩怩地说:“娘娘多保重。”病歪歪的沈昭仪也带着瘦弱的八皇子到我跟前,她胆子小,想了半天才小声说:“娘娘千万看开点。”八皇子小猫一样叫我“母后”,伸手摸摸我的脸颊。



淑妃娘娘说:“小柳儿心慈,这几年当皇后对她们多好啊,换个皇后哪能像你一样这么好?大家都不是傻子,皇上是不怎么把她们放心上的,你却很上心,有你当皇后一日就能保她们平安舒服一日,在后宫待久了,大家看得清楚得很,都巴不得你立刻跟皇上和好再获盛宠。”



我真的油然而生出一种皇上配不上他的后宫的感觉。



皇上单方面跟我冷战,越发高调宠着孙昭仪,而我,吃着淑妃娘娘烧的三鲜鸭舌和醉蚌肉,穿上温贵妃给我新做的雨过天青色银丝牡丹暗纹大袖衫,早就不记得为什么生气了。



就这么过了三个月,孙昭仪怀了孩子升了孙妃,贵贤淑德四妃在未央宫里合计了半天,决定按兵不动,等到孙昭仪试图污蔑宋婕妤王美人撞了她害她掉了孩子,还暗指是我指使的时候,温贵妃一笑把人证物证一点一点扔在皇上面前:孙妃不曾怀孕,她先前胃气犯了一直呕吐误以为是怀孕,得知不是后暗施毒计做了个局想害皇后娘娘,简直狼子野心不要脸!



这些证据是万能的贤妃在德妃的帮助下查出来的,按兵不动请君入瓮的局是淑妃娘娘定下的,宋婕妤王美人担任主演,至于为什么是温贵妃出面指证,她位列四妃之首总得发光发热发挥一点用处吧。



而且皇上一直防着贤妃娘家,贤妃出面怕触动皇上敏感的神经,淑妃亦然,何况皇上不喜欢淑妃。其实德妃曾经很得皇上宠爱,如今皇上还时不时去她的静宁宫看看,是最合适的人选,但考虑到她一多说话就忍不住“啧啧啧“和“是不是啊”实在太不严肃了不适合宫斗这么正式的场合,最终还是让根正苗红的温贵妃来。温贵妃她老爹十几年占据皇上最信任心腹大臣排行榜第一名,她出面简直自带光环。



至于我做了什么,额,我参与了全程讨论并为她们鼓掌叫好。



温贵妃一席话大义凛然,只有我们几个知道她昨夜背稿子背到子时,现在左手掌心里还有她打的小抄。



皇上一向不喜欢后宫中人搞小动作,一点点越界行为都会让他回想起仁和太后,孙妃万万没想到,一代宠妃与皇上的心理阴影之间只隔着温贵妃的几句话。皇上一看人证物证俱在,瞬间翻脸,贬为庶人不说,还把她打入冷宫去跟接近疯癫的瑶妃做伴。



据说孙妃被拖出去时一直在喊:“皇上!皇上!修哥哥!“



有什么用。



温贵妃把这一切转述给我听时冷笑连连:“还修哥哥,老头子今年三十四五了,那孙妃才十六岁,他当人家的爹都可以了还哥哥?!呸呸呸我差点恶心得把隔夜菜给吐出来。”



贤妃叹了一口气:“说起来,后宫真的是人才凋零,这几年也就孙妃有几分才情能做个局,虽然做的不怎么样吧,好歹是个局嘛。许婵芳一死,后宫的日子太安逸了,我感觉我们的手段都生疏了,四妃联手查这么个破事查了三天。唉,生疏了生疏了。”



淑妃陪着她叹息着摇头:“没经历过许婵芳的妃子不足以谈宫斗,经历过许婵芳还活着的妃子都是高手,咱俩真是高手寂寞寂寞高手。“



两个人以茶代酒干了一杯。



温贵妃和德妃不服气:“我们也见识过许氏得宠的局面的。”



淑妃呵呵:“屁!你们进宫不到一年许婵芳就叫皇上扫到冷宫去了,那会她一直盯着我们两个纯妃和瑶瑶,哪里有空理你们?“



温贵妃也呵呵:“黎明前的黑暗最难熬好不好!我一进宫就莫名其妙对皇后娘娘不敬我什么都不知道瑶瑶也什么都不知道我就被关了一个月啊!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那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于是她们四个干了一杯,我赶紧说:“我们经历过陈贵妃的!陈贵妃也算人才啊!”宋婕妤和王美人齐齐点头。



淑妃再次呵呵:“陈彩容和许婵芳之间差了一百个贤妃两百个我三百个德妃和一万个温媛媛。说来陈彩容最初还有脑子,人虽嚣张好歹有分寸,她是在皇上着意纵容中被冲昏了头脑才作死的,但她作死的花样有限,不过是耍嘴皮子骂人,欺负人欺负得明明白白,完全没有阴谋的气息,只要不理她就可以了。许婵芳才是无孔不入防不胜防。“



贤妃点头:“陈彩容嚣张,不过是皇上希望她嚣张好抓住她们家的把柄,我们不是跟陈彩容斗,是配合皇上,陈彩容自己没什么手段。许婵芳……人家真是一代阴谋大师!虽有许家势力和皇上纵容作为加成,但没这个加成我觉得我也斗不过。”



淑妃抱了抱胳膊:“有那个加成我们斗都没必要斗,没有加成还能拼一拼。他娘的咱们从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贤妃说:“前朝不稳,后宫想法就多,皇上要靠这个牵制那个必然就很不公平,皇后也不好管。皇上不公平,皇后管不了,后宫不乱才怪。先皇后多好的人哪!没赶上好时候,那会子前边一片混乱,实在是没法子。而且先皇后看不开,但凡她放低一下身段复了宠,也不必过得那么辛苦,我们也能稍微好过一些。”



淑妃气呼呼地说:“瑶瑶才不要给他服软!瑶瑶不喜欢他了!什么坏心肝的玩意儿!我乐意过得惨一点也不要她服软!”



贤妃点头叹道:“我晓得,我晓得,我也就是随口说一嘴。如今日子好过了,我心里是很感激皇上的,多谢他把前朝处理得一片清明,后宫嫔妃没什么势力,一是一二是二很好立规矩。也多谢他多少心里头点数,挑宠妃眼光虽然不行,好歹还算讲道理,不瞎护短。”



淑妃大爷一样躺在躺椅上,我和温贵妃一边一个帮她按摩她的膝盖——自从上了三十岁,她膝盖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她幸灾乐祸地说:“皇帝老儿看女人的眼光比我们差多了,但凡他不那么虚伪烦人,咱们来替他挑宠妃,保证他一宠一个准个个又乖又可爱。”



德妃摇头:“啧啧啧这你就错了,你看看皇上怎么瞎宠人的,是不是啊,我跟你讲,他的宠妃宠着宠着就变味了,原因就在于他没好好学育儿知识,不晓得溺爱就是伤害的道理是不是啊,啧啧啧,小姑娘刚进宫,他十天给她连升五级,什么好东西都往她宫里送,什么肉麻话都跟她说,哪个小姑娘不被他宠傻了自以为是他的心头肉?谁还能保持理智?!但凡他节制一点都不会把人宠坏是不是啊!你们回想一下这么多年来独占恩宠的宠妃,许婵芳和陈彩容受宠跟前朝有关不算,后头的这些人里,是不是除了皇后娘娘以外全特么给宠成了傻子自己作死了?!啧啧啧,到底是咱们小柳儿聪明伶俐才没长歪是不是啊!“



我回想了一下,德妃果然很有道理,当年我才十四岁,皇上给我梳头又喂我吃饭,给我讲故事又给我哼小曲,又是升位份又是天天赏赐,还一口一个娇娇儿让我喊他修哥哥,我没给他宠坏也是神奇。



那天夜里我辗转反侧,皇上偷偷摸摸从门外进来,站在我的床前,我思虑许久,想起白天大家说的话,到底轻轻唤一声:“修哥哥?”



他没有说话,很久很久,他握住我的手,伸手抚上我的面颊。



我很轻很轻地发出一声叹息。



他说:“娇娇儿,娇娇儿,朕找不到你了,朕怎么就找不到你了……”



床前月色如霜,他两鬓已经全白了。



我握住他的手,给他念那首诗: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我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好人啊,居然愿意这样安慰他。



帝后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和好了,后宫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皇上不知道是看透了还是没看透,他抱着我的腰对我说:“以后不选秀了,宫里人够多了。“



不是宫里人够多了,是他失望的次数多了,我靠在他怀里说:“修哥哥想清楚了就好。”



------------------------结局倒计时---------------------------



皇上放话不选秀了,宫里旧人又早就见识了瞎折腾的下场,宫里就消停了下来。可宫里一消停,朝政却出了问题。



北狄出了位雄才大略的可汗,带兵打仗很有能耐,屡次骚扰我边境,有大臣提出来派个公主去和亲吧。



宫里唯一适龄的公主是嘉乐,十六岁。



淑妃第一次慌了手脚,握着我的手一直抖一直抖,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哭腔:“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这是国事,在国事上,皇上一向冷心冷情,我们每天都把嘉乐紧紧地带在身边,仿佛这样就可能留住她一样。



四月初一,皇上召见文武大臣,正式下旨发兵。既是要打仗,那就不必和亲了。可打仗是要死人的,领兵的是贤妃的父亲林老将军,辽西局势也不稳定,狄人兵分两路,有一路锲而不舍地骚扰辽西。



我们开始抄佛经,拜菩萨,个个都带上了伏龙寺开了光的檀木数珠儿,只求满天神佛保佑贤妃淑妃娘家人平平安安。



皇上用人有方,国力又强盛,第二年就平定了北方,淑妃失去了叔父和一个哥哥,贤妃的父亲林老将军沙场中箭不治身亡。



我担心淑妃,她却冷静得很,对我道:“名将哪有到白头的,我叔父和四哥能为国尽忠战死沙场,将来青史留名,总好过死在自己人勾心斗角的算计里。”



她这样冷静,看得这样透彻,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她自沉默了许久才幽幽叹道:“我四哥打仗总是少了几分天份,小时候读兵法,我不帮他他总也过不了关,当初我来京城,别的都罢了,就是不放心他,果然——”



她摇摇头,不再说下去了。伸手拍着贤妃的背,贤妃靠在我肩上,哭都哭不出声,带着凄凉的笑意说:“现在他不必防着我了。“



皇上亲自出城三十里迎接班师回朝的大军,顺便巡视京郊大营,大约要有三日不在宫中。除去三皇子在病中,八皇子年纪太小,另外几个皇子都跟着一起去。



十岁的长思穿上宝蓝色的礼服看上去也像个小大人,牵着长念的手站在我跟前听我吩咐,我让他记得帮我给林老将军上柱香,顺便告诉他,我会好好照顾贤妃的。



贤妃到底是贤妃,一夜过后就冷静下来,康乐一直围着她,替她揉揉肩递递水,乖得像只小猫咪。淑妃见贤妃肯吃东西,亲自做了炒珍珠鸡奶汁鱼片芙蓉大虾清炸鹌鹑杏仁豆腐蜜饯鲜桃……一桌子好吃的让贤妃也忍不住微微笑道:“幸亏阿柔不是天天做菜,不然我们都得胖成球。”



许多年以后,我都清清楚楚地记得清炸鹌鹑酥脆可口的口感。那个阳光很好的中午,我刚刚咬一口鹌鹑肉,赞美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一向清冷不与人相交的纯妃带着一身甲胄的兵士踏进未央宫,眉目里有说不出的疲惫。



嘉乐反手就把长忆和康乐搂在怀里,我站起来,贵贤淑德四妃并宋婕妤王美人紧紧围在我身边,我问:“纯妃这是什么意思?”



纯妃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毫无气势,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皇上巡视京郊大营遇刺,众皇子失了踪迹,三皇子是长子,理当在此刻担起责任。”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这这这这是谋反啊!有生之年啊!活久见啊!谋反人还是神仙一样的纯妃,纯妃还这么半死不活的,这是什么神仙操作啊!



后宫众妃就这样被圈在未央宫里,前头发生了什么事咱不知道,咱也不敢问,不晓得别的皇后遇见谋反是怎么做的,我倒是还记得让沈昭仪喂八皇子好好吃饭,可怜的娃病弱得像根豆芽菜,不吃饭我怕他挂掉。



后宫众妃开始还打算哭一哭的,看见一桌子淑妃做的美味佳肴,不由自主开始咽口水,在我的鼓励下把一桌子菜一扫而空,人多菜少,个个十分遗憾。我几次邀请纯妃过来吃一吃,毕竟谋不谋反的同是后宫人,结果纯妃为了维护仙人的尊严三请四请才慢慢走过来,菜盘子早就空了。我只好对她尴尬地笑,笑得脸都酸了她都没理我。



淑妃贤妃这两个见过世面的女人老神在在,淑妃一直紧紧站在我身边,将门虎女气场全开:“怎么,你谋你表哥的反?”



纯妃被一声表哥刺得目光一滞:“我没有表哥。”



温贵妃和德妃有些担心儿子,而我觉得最应该担心的是我们自己,这场谋反跟闹着玩似的,南阳侯的兵马神兵天降,没遇到任何阻挡就冲进宫里,皇上怕不是在请君入瓮。



可你请君入瓮就入瓮,特么我们也在瓮里啊!皇上是打算把我们跟反贼一起一锅煮了吗!



果然,半晌之后,未央宫外刀啸剑鸣,还没等我们回过神来,一位白袍少年将军一杆红缨枪一马当先进了未央宫连挑三个反军,喝道:“南阳侯已伏诛,尔等还不放下武器投降!“



至此,这场闹着玩的谋反落下帷幕,有个没死透的小头目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临死暴起打算给我来一刀,我脸上写着欠砍两个字吗真是莫名其妙。



淑妃替我挡住了。



那白袍小将军一枪拦过来,那刀扎偏了,没伤到要害,然而我,嘉乐和温贵妃还是齐齐一声惊呼软了脚,连滚带爬扶住她,结果淑妃还咧开嘴笑了一下,对白袍小将军说:“小子,身手不错。”



那孩子满脸愧疚,端端正正跪下冲我行礼:“微臣江怀瑾参加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受惊了。”



江怀瑾,江怀瑾,好巧哦,跟我娘家大哥的儿子同名呢。



犹记得当年要进宫时,这孩子不过七八岁,哭唧唧地拉着我的袖子喊:“小姑姑不走……小姑姑不走……”



一晃十二年过去,这孩子已长成玉树临风的清俊少年,是今年的新科武状元文探花,皇上把他安排到御林军中,在我跟前夸他好几次,还说等战事了了摆个家宴,不料我们姑侄重逢竟在这里,若不是他自报家门,哪里还认得出来!



扎在淑妃身上那一刀虽不中要害,却让她流了很多血,我吓得整个人都不好了,亲自坐镇怡华宫,拿了两床被子把她从头到脚包起来塞在床上不许她起来,太医在给她包扎伤口的时候我张罗着让宫人在屋里点火盆,温贵妃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到我的后脑勺:“别添乱行吗!这是六月啊傻子!”



我:人失血过多会冷的!



我们俩差点打起来,贤妃烦得不得了,冲上来给我们两个一人一脚,自己挽起袖子把各项工作安排得清清楚楚,徒留我们两个灰溜溜缩着脖子坐在淑妃床边盯着太医给她上药,把太医盯得一头冷汗。



皇上一直到三天后才踏进后宫,这三天天地翻覆,南阳侯密谋造反,近年来还一直跟南边蛮族有书信往来,诛九族,党羽全被拿下满门诛杀,三皇子勾结大臣,不忠不孝,赐三尺白绫,纯妃赐鸩酒,后宫有两个宝林,是南阳侯手下大将的女儿,与谋反无涉,死罪可免,即日遣往伏龙寺为皇室祈福。



皇上真是从不容情。



小四小五长思长念回了宫,叽叽喳喳把他们知道的事讲给我们听,我们一拼凑大约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南阳侯作为皇上的舅舅,当年对付许家是出了大力的,皇上大约也许过什么承诺的,然而许家一倒台,先是先皇后的祖父沈老丞相突然死了,沈家满门集体回乡丁忧十几年也没起复,然后护国公陈家死了一户口本,南阳侯哪里还看不出皇上的尿性?只好跟林老将军一样,缩着脖子低着头小心做人。



可南阳侯跟林老将军不一样,林老将军从未成为皇上的心腹,南阳侯却有一段时间是皇上最大的倚仗,在林老将军心里,皇上是皇上,在南阳侯心里,皇上是他的外甥。



不把皇上当皇上的人都是没有好下场的。



而且林家的女儿贤妃没有一儿半女,纯妃却是有皇子的,正是这个皇子,给南阳侯种下了希望,也埋下了祸根。



南阳侯忿忿不平忿忿不平,守着南边的时候未免就多了很多多余的动作,皇上一直没动他,他以为皇上不知道——皇上哪里不知道?只不过南阳侯在南边太久了,要不动一刀一枪一点一点瓦解他的势力不容易。



不容易,但不是不能,去年北边开战之前,皇上派人把南阳侯调回京都,美其名曰拱卫京师。



南阳侯不是个傻子,但此刻的皇上已经不是当年的落魄皇子,他不情不愿地回京,皇上赐了他一座大宅子,别的没了。



一个武将失去了兵权,就如女人没了月事带,早晚得见血。许家沈家陈家的下场历历在目,好一点像沈家,丧家犬一样被赶走,惨一点就是许家陈家,举家移居阴曹地府,南阳侯实在不想坐以待毙。况且皇上把他圈在京都意图很明显,就是防着他,那么北边班师之日,他必回不去南边,而南边他做的事再隐秘,皇上派去的接管的人早晚是可以查出来了。



南阳侯没有退路,他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可杀不可辱,他选择主动进击。



而皇上等的就是他的主动进击——林老将军刚刚战死,他若随后就收拾军功赫赫的南阳侯,未免让其余将军胆寒,何况终究是自己的亲舅舅,在此之前他们表演过很多次舅甥情深,皇上大约也不太想打自己的脸。难得南阳侯自己把刀递到皇上手里,皇上不接就不是皇上。



后面的事就很明白了,南阳侯自以为杀了皇上,带兵冲进宫里,试图先立三皇子,再把其他皇子找出来杀掉,万万没料到皇上是故意放他进宫,故意让他把三皇子带到前朝宣布这是新皇——这下子谋逆被抓了现行,辩都没得辩,南阳侯当场就自尽了。



这个计划实在完美,为了戏剧效果逼真,皇上还带上皇子同行,几个孩子真的以为他死了,哭得险些背过气去,小长念年纪小,哭得太厉害,又吓着了,回来就发烧做噩梦。



皇上是真的杀伐决断,铁石心肠。



为了让南阳侯放心带兵入宫,皇上甚至不惜让我们就这样毫无防备被反军扣作人质,万一南阳侯军纪不严明,万一纯妃与我们中间哪个人有仇,这满宫弱质女流会遭遇什么,皇上不知道吗?



他也许知道,只是这不重要。皇上不是谁的丈夫,不是谁的父亲,不是谁的外甥,不是谁的表哥,皇上是皇上。



我们最初还可怜三皇子,好好的孩子,大人行差踏错一步就送了命,结果事实却叫人大跌眼镜。“……那孩子唯唯诺诺的,皇上考校他学问一句也答不上来,哪知背地里写得一手好字好文章?不知道怎么落下了一页叫皇上瞧见了……君王最恨隐瞒……这一查,听说早就跟他外公联系上了,纯妃也是当年风里雨里过来的,手上还是有几个人的……”



淑妃不能起床,还要忌口,躺在床上无聊到长蘑菇就开始骂皇上:“老小子心忒黑了!每次都这样!咱们是长得多像鱼饵!!咳咳咳咳咳……”



皇上在腥风血雨三日后踏进未央宫,胡子拉碴脸色憔悴,看上去疲惫又苍老,一进门就把我拥进怀里,在我耳边轻轻叹道:“娇娇儿,朕的舅舅走了。”



我没有动,他兀自抱着我自顾自地说:“从前母妃总跟朕讲舅舅的事,说他是个襟怀坦荡一身本事的好男儿,她说朕长得像他,不像父皇……”



“后来皇后把母妃打死了,在我跟前打死的,我跪在那里看,母妃叫我不许哭,我就没哭,母妃身上都是血,他们把母妃拖走……她的眼睛还睁着呢……”



“……母妃头七那天晚上,我发着烧,舅舅偷偷进宫来,喂我喝药,我没见过他,不过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他说他偷偷进宫来看我一眼,他要去打仗了……他抱着我,父皇都没抱过我……他说他去打仗,当大将军,等他回来就没人能欺负我了……”



“他死了!我舅舅死了!”



“我舅舅死了啊,我没有舅舅了!”



他像个孩子一样抱着我呢喃,我一摸他的额头才发现烫得厉害,竟是已经烧起来了。



皇上病了两天,一会喊舅舅一会喊母妃一会喊娇娇儿,我好好照顾了他两天,等他好起来,立刻就选了良辰吉日送南阳侯一家老小上路。



赐死纯妃那天,淑妃非要去送她一程,我和贤妃一左一右扶着她,宫道上一片花木扶疏中有清脆的鸟鸣声。



纯妃把自己收拾得很体面,很端庄,依旧带着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色,见到淑妃和贤妃脸色很复杂。



淑妃说:“虽说跟你不太熟,可毕竟认识这么多年了,来送送你,你可有什么未了之事吗?”



纯妃一笑:“娘家和儿子都死绝了,有什么了不了的”,她看上去那么疲惫,笑容却有坦然的舒心:“我总算能去死了。”



“多谢你们来送我,我一向不太会说话,也不喜欢交朋友,从前我还很恨你们,可怜你们,觉得你们不过是他对付许家的棋子,沈云瑶不过是为我准备的一块挡箭牌,两枚棋子一块挡箭牌有什么值得我费心去深交的呢?”



她笑起来,眼神一片虚无缥缈,“我是他的表妹,他是我表哥,是我爹唯一的姐姐留下的唯一的血脉,我跟他才是一家人,我们,我们才是一家人。”



她高声笑道:“我们才是一家人,我们才是一家人呐!”



“表哥!”



“表哥!”



“咱们是一家人!你说咱们才是一家人呐!”



她的眼角有泪水渗出来,嘴角却带着笑,一仰首,把鸩酒干了。



北边既平,南方亦定,皇上就把更多的心思花在教导皇子身上——准确地说,是教导长思。据说上次皇上佯装遇刺,几个孩子都在哭,唯独长思临危不乱,发号施令安排周全,让皇上十分惊喜,决意亲自教导他,长思不过十岁小儿,皇上上朝带着他,御书房议事也带着他,过了年就立他为太子。



孩子们的情分,有的时候就是父母偏心坏的。——育儿大师郑德妃



德妃娘娘的话十分有道理,但我没办法左右皇上的想法,只好加倍对小四小五长念好一些,然而事实证明我们可能想太多了。



小四满脑子古板思想,什么“嫡庶有别,立嗣当立嫡”,“君臣有别,臣子当尽忠”,平日里小五要是和长思勾肩搭背打打闹闹,小四都能逮住小五教训一顿,然后学习史书上的“直臣”跪在地上劝长思身为太子要讲规矩树威严不能举止轻浮,说到情深意切处还要痛哭失声。



小五心里则对长思充满内疚,因为自从他做了太子以后,皇上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他身上,对小五的管束就少了。小五终于可以明目张胆地读话本,招摇过市地调戏小宫女,跟小太监到处找新奇玩意。大约养大他的温贵妃宋婕妤都是搞艺术的,这孩子挺文艺,不知从哪学的,自己做了一套皮影在温贵妃生日那天演给她看。温贵妃这个没有母爱的女人瞬间泪崩,抱着小五哭着喊着“我的儿啊我的儿”,哭花了妆面哭湿了三张手帕,结果第二天得知这死孩子为了做皮影一个月的作业都没做,皇上转述我三叔的投诉给温贵妃听时她羞愤欲死,第一次感受到在皇帝老儿跟前抬不起头的滋味。



长念……额长念小天使忙着跟我传播八卦呢:



“今天三姐姐去看我们习武,她都没看!她一直在跟江家表哥说话!”



“江家表哥让长念给三姐姐带封信,还请长念吃糖,长念没有吃,长念怕蛀牙!”



“三姐姐给江家表哥一副金钗,江家表哥跟三姐姐拉手手了!”



长念嘴紧得很,除了我他跟谁都不说,我看着明艳大方的嘉乐身上恋爱的酸臭味一天比一天重,熏得人实在难受,就对淑妃说:“嘉乐十八了,该嫁人了哦。”



淑妃:“我知道!我这不是找不到人选么!”



我问:“你打算找什么样的?“



淑妃:“当然是找她喜欢的啊!她从前听宋婕妤讲武二郎打虎的故事时不是说过喜欢武二郎么?!我寻遍朝堂上各家大人适婚的子弟好像都没有这个类型的,主要是打过虎的不好找。”



我:“………………她说她喜欢武二郎的时候才八岁好不好!”



我把我家阿瑾跟嘉乐的事跟她一说,淑妃瞬间眼睛亮了,收拾收拾以去看看皇子们怎么习武的为由直奔校场,躲得大老远的,看见嘉乐和阿瑾并肩站立相视一笑,微风卷起他们的头发,真是般配到了十分。



嘉乐的婚事就这样定了下来,本朝没有驸马不能为官的规矩,阿瑾能娶皇长女,大伯父和大伯母都很高兴,反倒我娘很不开心,觉得我应该把嘉乐嫁给我亲哥哥的儿子。



九月初十,微雨,宜婚嫁,嘉乐穿上温贵妃亲自给她做的嫁衣,跪在地上拜别我和淑妃,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困了她娘将近二十年的深宫。



我和淑妃眼中含泪,面上却带着笑,立在蒙蒙秋雨中看着仪仗渐行渐远,直到看不见了,淑妃才颤抖着低声说:“走吧,走得远远的,再不要回来了。”



嘉乐嫁给阿瑾,夫妻和乐十分美满,淑妃了了一桩心事,心里一口气一松,就开始病起来。



她这场病来了就再没好,太医说,淑妃娘娘的精气神用尽了,就好像一盏油灯燃尽了灯油,油尽灯枯,怕是难好。



我知道淑妃不喜欢宫中生活,她是为着嘉乐和我们才坚持下来的,嘉乐已经有了一个好归宿,我呢已是稳坐中宫,儿子成了太子,温贵妃地位也很稳固,再没什么好让她不放心的,我实在想不出来这深宫还有什么值得她牵挂。



她倒是看得开,对我说:“小柳儿,你愁什么,笑一笑,各人有各人的命数。这宫里多活一年少活一年区别很大么,不过是关在笼子里捱日子。”



她这病就这样一日轻一日重地拖了一年多,嘉乐的儿子满百日那天,淑妃迷迷糊糊的,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



“……小柳儿,我把做菜的手艺都教给王美人啦,以后你让她给你做菜吃,好不好?”



“你要吃饭,别我一走你就不吃饭,那就不好了。”



“你帮我看着点嘉乐和阿瑾好不好?不要让他们吵架。”



“阿瑾是个好孩子,他的枪法使得真漂亮,比我的漂亮。我阿爹说我的枪法不够快。”



“其实我是进了东宫才学做菜的,我厉害吧?自学成才。我娘说我舞刀弄枪的,不像个女孩子,若是她见了我做的菜,怕是要吓一跳。”



“我都没做过菜给我爹娘吃。”



说到这里她就委屈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小柳儿,我都没做过菜给我爹娘吃。”



淑妃娘娘死在她三十八岁那年的冬天,她进宫二十一年,犹有一个女儿能为她披麻戴孝,已算十分幸运,皇上追封她为忠敏皇贵妃,下葬妃陵。



忠敏,忠字用得好,淑妃娘娘到这深宫来,不就是为了守住家族一个“忠”字么。



我偷偷剪下她一缕头发,对嘉乐说,找个机会,把你阿娘这缕头发送回你外祖家吧。



淑妃这一走,后宫叙话的时候就少了很多乐趣,虽然王美人的手艺尽得淑妃真传,可我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大吃大嚼了,后来一想,我也三十了,不年轻了。



皇上踏上了四十岁,头发都白了一半,对国事愈发勤谨,召幸嫔妃的次数很少,大多数时候他都在我这里,也不像从前那样抱着我黏黏腻腻的,而是安安静静枕在我的腿上:“娇娇儿,给朕按一下头。“



我也就安安静静地给他按摩,跟他聊一聊孩子们的事,有的时候他兴致来了,也让我弹一曲凤求凰。



过了三年,小四小五十七岁,到了该选妃的年纪了,皇上封小四为恭王,封小五为顺王,开始为他们筑建王府,准备为他们指婚。



小四一向听话省心,他自己是个老古板,奉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对皇上的指婚欣然接受,小五就非常闹心了,皇上给他提的女孩子他每一个都不喜欢,宁可被罚跪也不愿意随随便便娶一个。



皇上额角青筋暴跳:“这样的事岂容你说不娶就不娶?!这是圣旨!”



小五:“这是我娶妻,当然我说娶才娶,你那么喜欢她你自己娶啊!”



皇上抄起玉玺就想往小五头上砸去,长思死死拦住他:“父皇!这玩意儿砸下去要出人命的!”



皇上气得喘不上气,指着小五问:“那那那那你想娶什么样的?!“



小五:“要美若天仙才艺双全聪明绝顶天真无邪超凡脱俗温柔乖巧活泼可爱调皮娇气典雅清矜大方端庄的。”



如果世上有这么个姑娘,那她一定是人格分裂。



皇上罚了小五好几次,发现实在拿他没办法,长思又一直给他求情,只好先把他的婚事搁置下来,头一次冲温贵妃发了火道:“别再绣绣绣了!好好管一管小五!都不像话都什么样了!”



温贵妃表面一脸沉痛,回头就在未央宫里大骂:“呸!小五好得很!比他好多了!小五还知道我绣的蝴蝶生机勃勃充满生命力呢他知道什么?!”



小四十八岁这年八月初三,奉旨迎娶刑部侍郎姚大人十五岁的长女为恭王妃,这位姚大人曾是两榜探花,其父如今已致仕在家,官至大理寺卿。



婚礼办得十分妥帖,贤妃全程包半任何一点小事都要尽善尽美,说起来,小四差不多是她和德妃共同的孩子。



小四媳妇是个圆脸小姑娘,娇小玲珑,一双明眸像小鹿的眼睛一样纯真,活泼得过了头,规矩学得不太好,新婚第二日来未央宫拜见时一脚踩在裙子上直直滚到我跟前,眼里包着两包泪还冲我笑一笑:“母后我错了,母后真好看。”



谁能忍心责备这样一个小姑娘呢!我们都是和蔼可亲的好娘娘,而且说起来这是第一个儿媳妇,大家对她都很好奇,于是围着她嘘寒问暖,结果小姑娘真的太可爱了,我们都好喜欢她,德妃眼泪汪汪地拉着她的手说:“乖儿媳,你不要跟小四回王府了住在母妃这里吧!你看小四都不会笑多讨厌啊!”



小四板起了脸,严肃得令我们情不自禁地坐正了身子,他认认真真子曰诗云上下五千年纵横八万里给他娘讲了一堆道理,大意是说棒打鸳鸯是可耻的。



哟呵!我还以为这两个孩子性格不太合怕是有得磨合呢!看样子小四对这姑娘很满意啊!



果然他们回去的时候,小四把他媳妇紧紧牵在手里,我隐隐约约听见他问了一句:“还疼不疼?”



贤妃靠着德妃的肩头说:“你看,他们多好啊。”



我看向王美人,见她凝望小四他们离去的身影,眼睛睁得大大的,淡淡的笑影子里是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刻骨铭心的温柔。



不知是不是操办小四的婚礼太操劳的缘故,贤妃这年的中秋宴就有些咳嗽,她一向操心,并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依旧极其完美地包办了除夕的宫宴,宫里的妃子这几年病逝了好几个,好在孩子们大了,嘉乐又带了她的两个儿子来才没那么冷清。



过完年,贤妃就倒下了。



那天她还在跟我说宫里春装发放的事,宫里每件事她都谙熟于心,连某宫有多少宫人那宫人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岁数都记得清清楚楚,正在跟我说孩子长得真快,有几个小宫女去年做的衣服,今年就只到小腿肚了,来领新宫装的时候穿着旧宫装那滑稽的模样惹得大家都笑了……



话还没说完她就倒了下去。



她这一倒就没起来,她这一倒宫里差点大乱,我这个皇后当甩手掌柜好多年,大事小事虽然都知道,实际在管的却是贤妃,她骤然一倒大事小情都要我来管,亏得有德妃和康乐帮忙才勉强稳住局面。



十六岁的康乐出落得亭亭玉立,不知是什么缘故,明明不是贤妃生的,眉眼却跟她十分相似。她一边为贤妃侍疾一边帮我整顿宫务,忙得像个连轴转的陀螺,却有条不紊一起不乱,颇有贤妃的风采。



皇上也感念贤妃辛苦,时不时去看看她,然而这并没有给她带来什么鼓舞和安慰,有一次皇上走后,她瞧着门外笑着对我说:“若是十年前他肯这样,我怕是到了阎王那里也能活过来。”



可惜不是十年前。



她虽时常与我们一处聊天,却从没说过皇上一句坏话,反倒时常替皇上辩解,说他是个好皇上,可说起来,贤妃入宫二十五年,前十五年都在皇上的猜忌中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稍有不慎就是灭门惨祸,一个人如何做到二十多年事事周全算无遗漏呢,无非是因为她活在恐惧里,不周全就活不下去罢了。



直到她父亲战死沙场为国尽忠,用一条命换来家族未来几十年的平安,她才过得稍微松快一些。



贤妃没有撑过这一年。



自从她病倒以后,我每日理事理得手忙脚乱,去看她的时候挑着我遇到的窘境当作笑话讲给她听,拉着她撒娇说:你要快快好起来!没有你我怎么办呢!



她一边笑一边叹息:你可真真像我娘家小妹子!什么都不会,一歪头一撒娇就叫人心疼得不得了。



她沉默了一会,叹息道:我就不一样了,我是长女,打小就不太招人疼。



她大约是想起了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很严肃的口吻说道:再不许撒娇了,你这么聪明,一定是能学会的,不过是不上心。你好好学,把除夕宫宴办好了我也安心。



除夕宫宴确实是大事,不过一切按着贤妃的旧例来,倒也安排得妥妥贴贴的,只是除夕这夜阖宫举杯同庆时,贤妃一个人安安静静地闭了眼睛。



据说她对伺候她的宫人说,她好些了,让她们出去玩一会吃个饭,到底是过年。等宫人们半个时辰后回来,她已经去了。



该是怎样一个人,才能像她一样临死都是静悄悄的。



德妃跟我说,说起来,她是跟贤妃最好的人了,可她也不太了解贤妃,只知道她是家中长女,很早就没了母亲,在继母手下讨生活,后来进了宫,不知先皇后为她做过什么,她一直念着先皇后。



贤妃对谁都好,最是周到妥帖,却也是最冷的一个人——不知道她不喜欢什么,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她什么都不说。不知道是因为她没什么值得说的事,还是因为这世上没有人值得她倾诉。



贤妃享年四十二,皇上追封她为谨厚皇贵妃。不得不说皇上对后宫的女人虽然不过尔尔,却实在很了解她们,贤妃这一生,不就是恭谨笃厚么。



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贤妃去了,皇上倒有些伤感,想想后宫众妃多年辛苦,于是大封六宫,晋养育八皇子的沈昭仪为沈妃,养育六公主的肖美人为修仪,宋婕妤为淑仪,王美人为婕妤,余下各妃各有升赏。



皇上揽着我看着铜镜说:“娇娇儿,你也有白头发了。”



我也有白头发了,揽镜自照,眼角也有了皱纹,长思长忆十八九了,再不给他们找对象就真的成大龄剩男剩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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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真,我真的对这俩孩子的婚事挺上心的,但当娘的吧,总是很难记住孩子已经长大了,即便是长思如今比我高出许多,比皇上还高一些,行事也十分沉稳老练,我瞧着他时,却总觉得不久前他还因为吃多了糖牙疼在我跟前张大了嘴哭呢,还是个孩子呢!



长忆就更是如此了,这孩子着实像我,一天到晚笑眯眯乐呵呵的,大家都宠着她,连康乐和小长念跟她说话都跟哄孩子似的,皇上更是宠她宠得没边,不说什么好东西都给了她,一口一个“朕的小公主”,前几日我叫她好歹绣个花,能把鸳鸯绣成鸭子也算进步,结果皇上特特跟我说:“咱们家小公主还小呢,等她大了再教她做也不迟啊。“



我:再等你的小公主就变成太公主了,比大还要多一点。



两个孩子的婚事放上日程,我和皇上心累得好像一条狗,转头看看小长念,想想三年后还要再来一次,好想把他们都打包扔出去,自己找到对象再回来。



长思作为储君,他的婚事至关重要,皇上把朝中各方大臣筛了又筛筛了又筛,未来的太子妃娘家门户要高,不高不足以震慑后宫,但势力又不能太大,大了外戚权重压制君王,在此基础上再挑德才兼备的适龄女孩子,再让长思挑一个。



其实我娘家就非常符合这个标准,我伯父官至二品中书令,叔父任太子少傅,父亲是豫州知州,诸兄弟也在各地方为官,算不上世家大族,后劲却很足。家族中也有几个侄女适龄,但我脑子好得很,那么多前车之鉴摆在那里,我要是敢引荐一下某个侄女,皇上就能把我当第二个仁和太后干掉。



其实早在皇上同意把嘉乐嫁给阿瑾的时候我就清楚,在皇上心里,未来的皇后不会出自江氏,江氏在本朝的地位止步于此,来日如何,且看下一辈子弟和长思的心思罢。



太子的亲事不是家事是国事,这就是说,选太子妃的事跟我关系不大。



这种坑爹的选法真的好难避免婆媳矛盾,皇上看女人的水平比温贵妃带孩子的水平还差,好担心他选一个长得不好看又不讲道理的太子妃,要我给她带孩子还不给我钱还要哭唧唧地说我抢走了她的孩子。



皇上选太子妃期间我焦虑得仿佛得了儿媳妇恐惧症,把这个担忧跟温贵妃她们一说,温贵妃一如既往神奇地抓住华点:“那万一未来的太子妃长得好看但不讲道理呢?”



我说,额,那人家都长得好看了嘛,是不是啊,长得好看的人不讲道理也没什么吧,是不是啊,生气的时候看看她的脸就可以了嘛,是不是啊……



德妃:?!你为什么要学我说话?!



我:因为你跟你儿媳妇关系那么好!我要全方位向你学习!



德妃:啧啧啧,我们家小四媳妇啊……



我:聪明可爱乖巧招人疼,我们都知道。我就想去你床上打个滚,就当给自己开个光,希望能得到同款儿媳妇。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挑好良辰吉日去德妃床上滚一滚开光,皇上就把太子妃候选名单给了我。



皇上最终挑的三家是:



左相的孙女,也就是温贵妃娘家的侄女,温大人从皇上登基的时候就坚持皇上的路线几十年不动摇,我怀疑国库的钱有一多半是他当户部尚书时攒下的,仅凭温贵妃在后宫啥都没做只顾搞自己的刺绣艺术还能一路躺赢躺成有一个儿子的四妃之首,就可以看出温大人得多拼多努力多忠诚;



骠骑大将军韩将军的长女,这位韩将军出身草莽,早年很不得意,是皇上慧眼识英雄提拔了他,自从林大将军战死沙场以后,朝中大将军一职空置,韩将军统领京郊大营,隐隐已成为皇上最心腹的武装力量;



最后一家简直是选出来凑数的,宣平侯的嫡幼女,宣平侯赵家本来世代簪缨,赵侯爷自己也很上进,曾经还是皇上的伴读,后来随着沈老丞相死得不明不白沈家举家归乡,宣平侯也就赋闲在家十几年,因为宣平侯夫人姓沈,是先皇后的小妹妹。



直到林老将军战死沙场,南阳侯叛逆伏诛,皇上大约开始念及昔年情分,开始启用沈氏一脉的旧人,其中就包括宣平侯。奈何宣平侯闲了十几年,天天睡到自然醒,突然要一大早去上班,整个人都不好了,只好极力向皇上推销自己的几个儿子,不过他的儿子确实不错,世子任刑部侍郎,次子走科举的路子,在御史台也颇为出彩,三子刚刚中了新科进士,幼子据说读书也读得很好。但不管怎么说吧,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宣平侯实在是不如温、韩两家的。



我却很希望能选宣平侯的小女儿,倒也不为别的,就是想着,若我儿子能跟先皇后的外甥女结亲,那不是天赐的缘分吗!



但也就想想罢了,又不是我自己娶妻……



皇上把名单放到长思跟前,长思选了宣平侯幼女。



!果然是我儿子!有眼光啊有眼光!



皇上沉吟良久,点头道:“这么选……也不是不可以,到底是年轻,再不肯全然沿着朕给你画好的线走,朕也管不了你了。不过,为稳妥起见,赵氏进东宫三个月后,你再纳两个良娣就是了。”



?!皇上,你儿媳妇还没进门你就在张罗给你儿子纳妾,你你你拿错剧本了!那是我的剧本!宋昭仪的话本里干这种事的都是恶婆婆啊好吧?!



长思却恭恭敬敬地说:“是。”



皇上又问:“你为何选赵家?”



长思正要答,皇上又摇手道:“罢了,这江山不出早晚就是你的了,既做了帝王,就不必跟任何人解释为什么。”



他回头笑着对我说:“娇娇儿,一晃咱们的儿子也要娶媳妇了。“



他们父子两个长得很像,只不过皇上总是内敛不动声色的,长思再稳重再老练,未免还是带着少年人的几分锋芒。他们并肩站在一起,一个挺拔俊朗,另一个鬓白如霜,相衬之下,仿佛能一眼看完一个人的一生。



长思选赵家姑娘的缘故,虽可以出自许多治国上的考量,我心里却不太愿意——我儿子做帝王原也是个意外,是我无力管控的事,帝王面南称孤,我却希望我儿能有一个放在心尖上的女子,不至于冷心冷情无牵无挂,若是赵家姑娘不能做他心尖上的人......我......我虽无法阻止她嫁入深宫的命运,可若叫长思欺负了她,来日黄泉路上,何有面目见故人呢。



私下只有我们娘俩的时候,我问我儿:



“嘉嘉,你喜欢什么样子的女孩子啊。”



长思一贯沉稳,叫我这一问脸上道有些羞赧,我瞧着不太对,试探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有心上人啊?能跟阿娘说一说吗?”



万万没料到,我这一向少年老成的孩子,竟然伏倒在我膝盖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得像个大傻子。



这这这......这孩子是疯魔了吗......



等他笑够了他才抬起头来:“阿娘不用担心,婉婉好乖好可爱的,等她进宫了阿娘见过了就知道了。”



婉婉?进宫?



“她年纪小,若有礼数不周之处阿娘多担待,不过她真的好乖的,她毽子踢得可好了,孩儿会好好教她怎么当太子妃的......”



那什么.....这孩子有点厉害了啊......这这这这真的不是在演宋昭仪写的传奇爱情话本子吗?!



长思偷着乐太久了,没能好好与人分享一下他的喜悦憋得难受,不用我怎么骗他就开始花式夸心上人:



“五哥建府以后孩儿就偶尔到顺王府上去嘛......真的就是偶尔,五哥在宫外朋友多,三教九流没有他交不到的朋友,大家都叫他李五哥......他与宣平侯次子,韩将军的长子好得都拜了把子,比跟孩儿都要好!宣平侯次子去御史台还是孩儿的主意呢......赵二哥于挖苦讽刺人上真的很有造诣......”



“大家熟了以后嘛,是不是,就都是兄弟,有一次我们约赵二哥喝酒,他说他得陪他妹子放风筝,那什么,五哥那个人您也知道!非拉着孩儿去看一看......婉婉那会还不到十四岁呢,就已经很好看了,骂人也骂得很好了,说我们偷偷摸摸的行径不是君子所为,说得好吧......”



到底哪里说得好了......好想掀起他的头盖骨看看他的脑子还在不在。



“后来又遇到过几次......就一两次,是孩儿越了礼数非跟她搭讪的,她会去大相国寺礼佛。她可识礼了每次都骂了孩儿就走,真的,婉婉是个很守礼的小姑娘......”



我听得津津有味,瞠目结舌,万万没想到我儿子居然是这么一个傻狗,被人家姑娘骂得乐呵呵的找不着北,等一下,骂......骂......



“长思,你确定人家姑娘喜欢你?!她每次都在骂你啊!”



长思一下子就着急了:“她怎么可以不喜欢我!我都被赵二哥打了好几次了肋骨还疼呢!去年上元节雪那么大我差点从她后院的墙头上摔下来呢!她怎么能不喜欢我!我为了让父皇把赵家跟温家韩家放在一起考虑花了多少心思,她她她她她怎么能不喜欢我!”



我哑然失笑,这孩子现在的神情跟他三岁那年控诉我不让他吃糖的样子真的没有什么区别,我故意逗他:“那她真的不喜欢你怎么办啊?”



长思终于想起自己大小也是个太子了:“不管,反正赐婚的圣旨已经下了,她非得嫁给我不可!她要是不喜欢我也没关系,她还小嘛,十六岁的小姑娘家哪里知不知道喜不喜欢的,我好好宠着她,宠十年,二十年!就不信她不喜欢我!”



十年,二十年?君王的情爱,真的能走过这么长的光阴么?我这样想,就对他说:“你要记住你今日的话,若是你来日不喜欢她了,为着今日的话也不许糟践她,不然休要说是我儿子。”



皇上和太子催得急,礼部选了吉日,筹备长思婚礼的一事就把宫里累得人仰马翻,这边事还没弄完,皇上就下旨,为长忆选了韩将军的次子为驸马。



皇上到底是皇上,温丞相德高望重,毕竟老了,子侄虽也在朝为官,却有些平庸,待他老人家一朝身故,温家也就不过如此,韩将军却正当壮年,长子也很出色,把韩小将军配给长忆,于国于她都算得上妥帖。



小五和长思得知好兄弟要娶自己的妹妹,联手把人家打了一顿,然后来求我让他们见见面,据说他们兄弟两个在未来妹夫跟前把妹子吹得像个九重天下凡的仙女,韩小将军为此夜不能寐,若是不见长忆一眼只怕等不到大婚之日,就要害相思病晚期。我回头一看长忆,人家正拉着王婕妤的袖子撒娇:“王娘娘,你的小可爱想吃八宝鸭子蟹肉灌汤包......”



我叫她小名:“乐乐,皇上给你指的驸马你想见吗?”



长忆的回答很优秀:“可以吃完再见吗?”



我:“...........来,乐乐,你告诉阿娘,你要是能自己选驸马,你会不会选韩小将军这样的?”



长忆:“当然不会啊!我喜欢的男子是武二郎!三姐姐说了武二郎会打老虎!是世上最英武的男子!”



特么嘉乐跟阿瑾孩子都生了三四个了还给长忆讲什么武二郎!



长思:“韩小将军虽不是武二郎,不过他功夫好得很,也是十分英武过人的!”



在妹夫跟前夸妹妹,在妹妹跟前夸妹夫,长思简直是人间活月老,当太子真是浪费人才,应该去当媒婆才对。



到底不忍见我的孩子傻乎乎的就成了别人的妻子,还是安排两个孩子见了一面,我表面上非常淡定,实际上,宫里头一次相亲,怎么能淡定下来!带着瓜子拉上温贵妃德妃宋昭仪王婕妤一群小伙伴偷偷摸摸地听墙角。



韩小将军的确是器宇轩昂,英姿飒爽,见到长忆就红了脸,跟她面对面坐着,过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公主,臣韩卓现年二十四家世清白有房有马尚未婚配不纳妾不嫖娼是您择偶的最佳选择!”



这个开场白一定是小五那个混蛋教给他的!!!!



长忆显然觉得这个人很好玩,笑得眉眼弯弯,问道:“我哥哥说你武艺很好,比武二郎还好,是真的吗?”



韩卓:“..........额,没比过不知道,不过臣自小练武,至今除了三公主的驸马羽林军中郎将江大人与臣打了个平手以外,还未曾输过旁人。”



长忆歪着脑袋想了一下,估计在想阿瑾的功夫怎么样,可阿瑾在嘉乐跟前温柔得好似一只老母鸡,天天紧张嘉乐冷了热了饿了累了,不说长忆,我们也很难想起他有什么英雄事迹,长忆想了半天,问道:“那你能打老虎吗?景阳冈上那种吊睛白额大老虎。”



说完还补充一句:“吃人的那个老虎。”



要不是没有证据,我怀疑长忆是在故意吓跑相亲对象,好达到她继续在宫里蹭吃蹭喝的目的。



“臣没打过老虎,不过臣打过狼,一群狼,它们也吃人的”,韩卓说得非常诚恳:“以后有机会可以试着打个老虎送给公主。”



长忆高兴得眼睛都亮了,蹦蹦跳跳跑到韩卓跟前:“你要带着我去呀好不好。”



好啊,让他带你去,天南地北,塞外江南,你们都去走一走,去走一走啊!



两个孩子的婚事在同一年办,把我着实累得够呛,然而看着他们兄妹两个一个傻兮兮另一个还是傻兮兮地咧着嘴笑,我想趁早办了趁早好,再不办他们不傻我都得疯掉。



六月初九,长思迎娶宣平侯幼女赵婉为太子妃,我与温贵妃痛饮数杯,温贵妃叹道:“再料不到你们有这样的缘分。”



第二日,长思把他的小太子妃牵在手里,前往永安宫拜见皇上和我。



那个小姑娘,那个小姑娘.......



许多年前,大家都还在都还年轻的时节,淑妃娘娘总说我和先皇后年轻的时候很像,先皇后也说像,我就一直在想先皇后当年该是个什么样子,却原来是这个样子。



长得好看是不必说的,真真眉目如画,更难得的是浑身上下那股子无忧无虑不识人间愁滋味的神情,嘴角眼睛都带着笑,叫她瞧上一眼觉得天都亮了好些。



原来我当年也有过这样的神情么......而我如今却时常像我认得的先皇后那样,微微蹙着眉。



皇上颤抖着站了起来,声音都哆哆嗦嗦,问堂下与我儿十指交缠的小姑娘:“你是谁?”



太子妃大约知道些什么,直视着皇上一字一顿答:“儿臣是皇上为太子赐婚的太子妃。”



皇上就这么病了。



太医说是邪风入体,而我知道他是心病,无药可治的那种。



九月初三长忆出嫁的时候,皇上撑着病体并肩与我立在宫墙上,看着她的车驾渐行渐远,远去了这座困了我也困了他一生的牢笼。



我扶着他,他咳得厉害,替我把鬓发掖好,他说:



“这些年,多谢你了。”



这年年底,皇上命太子监国,他本来说让太子纳两个良娣的,自打那日见过太子妃后就不说了,过了年,他想起他还有一个女儿,就把康乐指给温丞相的次孙。



温贵妃对康乐说,温家也没什么值得称道的,除了她亲爹,下面的儿孙贼平庸,不过呢——



“温家祖训,男子若是敢嫖娼狎婢,有了嫡子还纳妾,做妻子的可以把他腿打断以免继续惹事为害家族。”



……好优秀的祖训!



怪不得温贵妃一进宫就瞧不上皇上,不仅因为皇上无力欣赏刺绣艺术,还因为皇上渣成这样,在温家早就被打断两条腿了!



康乐嫁的匆匆忙忙,好在温家公子温和体贴,康乐又是理家掌事一把好手,夫妻两个甚是相得。



太子妃婉婉真的是很乖很乖的小可爱,不曾说话先带笑,不到几天就跟我很亲了,每日过来帮我协理宫务,诸事打理得也很妥帖,不过这个孩子一说起长思就脸红,一说起长思就脸红,搞得我们都不好意思再开他们的玩笑了。她跟老四媳妇站在一起,一个甜蜜蜜一个傻乎乎,都是十分招人疼的好孩子,我终于可以每天跟温贵妃一起炫耀我们婆媳一家亲了。



长思监国,毕竟过了年也只有二十岁,处理朝政还稍显吃力,小四就处处帮着他,连长念也能帮他哥哥做些事。倒霉孩子小五,长思倒是想他帮忙,叫他去刑部跟个案子,小五理解成去刑部跟人喝酒,活活把刑部上到侍郎下到大牢里的人犯都喝得泪流满面,刑部尚书对太子表示若是再不把你哥带走我就自己走。



小五从刑部回来以后,为了给兄弟分忧,每天在御书房敲盘子唱莲花落,据说这是他跟城西一个老乞丐学的,京都莲花落再没人唱得比他好。



我把这些事当笑话讲给皇上听,他笑着骂“这些个混小子”,可笑着笑着却叹息道:“朕的儿子比朕有福气。”



他不知在想什么,眼神深邃悠远,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起了他腥风血雨的少年时节。



他没有看我,声音很低很低:“这些年,真的多谢你。”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我也没有回答,不知怎么的,就怔怔地堕下一滴泪。



皇上的病越来越重,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在他跟太子个朝中重臣交代完一切后事以后,就开始拉着我的手说起胡话来:



“娇娇儿,等天暖了,修哥哥带你去放风筝好不好?给你扎一个大蝴蝶好不好?不好啊,那大雁好不好?七个大雁连在一起的……”



“小时候你就说了你最喜欢我的你记不记得,你那个时候刚在换牙呢,太子要打我,你不让还跟他吵架,你记不记得?唉你不记得了,我一直记着呢……忘了也没关系,你那会还小呢……”



“娇娇儿给我做个荷包好不好?给我做个汗巾子好不好?娇娇儿……娇娇儿,别人做的我不要我就要你的……”



他拉着我的手,像孩子一样地闹,我有一句没一句的应着,他也不恼,自顾自地想到哪里说哪里。



“咱们两个就这样一直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江山都给他们,我们不要,我们就一直在一起,好不好,好不好.....”



他拉着我,眼神里是沉积了一生的深情。



这话不是对我说的,我没有回答他,他就烦躁不安起来:“娇娇儿,你别怕别怕,我不会让太子把你抢走的,你别怕!欺负过咱们的人,杀了我母妃,还欺负你,欺负你,我送他们去死,送他们去死!”



“想从我手上把你抢走,他们做梦!他们做梦!”



他声音凌厉,牙关紧咬,把我的手攥得通红:“他们都死了,都死了!害过咱们的人都死了!都是那个老太婆害的咱们,都是那个老贱货害的咱们!害了我母妃,害了你,害了咱们的长平!我把她活剐了!活剐了!”



他眼睛通红,声音凄厉得如同地狱恶鬼,空洞的笑声里有藏不住的凄清,笑了好久又哭出来:“你怎么就不要我了,娇娇儿,你怎么就不要我了,你说你最喜欢我的,你好小的时候就说过的,我们还一起养过小白兔的,你怎么就不要我了......”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病体支离憔悴不堪,躺在我的床上哭得泪雨滂沱:“娇娇儿,你怎么就不要我了!你叫我一声修哥哥,你叫我一声修哥哥,娇娇儿,我在你门口你为什么不开门啊!我等了好久好久,你怎么就不开门啊!”



“娇娇儿,你怎么就不要我了,你怎么就不要我了......”



他哭着哭着,哭累了就睡过去,昏黄的烛影下,我的身影被拉得很长,长得像这寂寂深宫漫无边际的年月。



先皇后若是能听此肺腑之言,她会落下一滴泪吗?



他一片深情是真的,她苦难的一生也是真的。



深情有什么用啊!



深情有什么用。



空忆长生殿上盟,江山情重美人轻。华清池水马嵬土,洗玉埋香总一人。



江山情重美人轻。



看,古人不是说得很明白吗?我幼年坐在祖父母怀里摇头晃脑读诗读赋读经史,我有什么不知道的呢,只是说的太明白就没有意思罢了。



譬如我十四岁那年五月,槐花正香的时节,我撑着脑袋坐在永安宫里打瞌睡,那个男人笑声里带着说不出温柔,他说:“就这么困吗?”



那一刻我不曾动心吗?我不曾动心吗?不曾动心吗?



那一年我也才十四岁,青春少好的年纪,第一次遇见这样一个人,替我挽发描眉,为我吟诗唱曲,一口一句娇娇儿,我真的一点点心动都没有吗?



我骗过了亦友亦姐的淑妃娘娘,我骗过了沉迷艺术的温贵妃,我骗过了很多很多人,我甚至差点骗过了我自己。



可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我知道的很早很早,在皇上一直喊我“娇娇儿”的时候,在他给我画的画像永远只有背影的时候,甚至在更久以前,我刚刚承宠三天,为皇上第一次弹凤求凰的时候,皇上说了一句话,我假装没听到,他说:



“瑶瑶,你天天给我弹琴好不好......”



皇上日日与我写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可与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又不是我,他那首诗怎么可能是写给我的呢?!



幸运的是我只动心了三天,就心焰燃尽成灰,从此在这宫里,没心没肺开开心心的过日子。不幸的是我只动心了三天,就这样堪破玄机,从此对那个男人无论如何薄幸都恨不起来,回首看这二十余年被当做另一个人的荒唐岁月,竟不知道该怨谁。



该怨谁,谁又不是可怜人呢!高高在上如帝王,二十余年间,也只能对着一个又一个提线木偶喊着他心上人的名字。



有什么用,你的心上人是你自己杀的啊,你不知道吗?你不知道吗?你若不知道,为何我一学她落泪,你就措手无措呢?



年少无知的时节,也不是不曾劝过先皇后,我告诉她,皇上日日写,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皇后娘娘没听懂吗?可是她说,小柳儿,你真是个好孩子。



我明白她那句话的意思,她想说的是,多谢你啊,多谢你,可是我把心给了他,他把我的心打碎了。



我听明白了,所以我没把心给他,这么多年,我就像一个台下的看客看着一出出折子戏,曲终人散时落的泪,很难说清是为了戏文还是为了自己。



昏睡的皇上又在喊:“娇娇儿……娇娇儿……”



我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他立时就醒过来,看着我委屈巴巴地叫:“娇娇儿……”



我看着他,看着他蜡黄瘦削的脸,伸手抚上他全白了的鬓角,我问:“你好好看看,我是谁啊?”



他像个孩子一样,瞪大眼睛看了我许久,突然就挣扎着坐起来拉住我:“你不是娇娇儿!你不是娇娇儿,你是谁?我的娇娇儿呢?”



他长年习武,手劲那么大,抓得我手疼,我只是轻轻地说:“我是小柳儿。”



他一时倒有些愣怔:“小柳儿是谁?”



呵,小柳儿是谁……



我笑了,看着他的眼睛:“你的娇娇儿到天上去了,让我帮她照看你,你不要急,你很快也到天上去了。”



大约是我的声音很温柔,他冷静下来,任由我扶着他躺好,可怜兮兮地抓着我的袖子问:“到了天上,娇娇儿会见我吗?”



不会吧。



不会的。



我这么安慰他,只是因为我可怜他们,我可怜先皇后,也可怜皇上。



大家都好可怜啊!



我说:“你好好求求她啊。”



他想了一下,点点头:“嗯,我求求她,我求求她,她不开门我也不走,一直求一直求。”



他说:“谢谢你啊。”



他这一生与我说过很多话,只有这两年三次说“谢谢你”是跟我说的。



他安安稳稳的闭上了眼睛,我走到窗前,看见窗外飘着雪花,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宫人敲响了十二下景阳钟,君王薨,山陵崩,各宫各院都逐渐响起了哭声。



温贵妃率领六宫在永安宫外等着我,我出去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她和德妃赶紧上来扶住了,我看着温贵妃,问出了困扰我许久的一个问题:



“我是谁啊?”



温贵妃说:“你是小柳儿啊。”



“我是小柳儿吗?我是小柳儿还是娇娇?”



温贵妃的声音很坚定:“你不是娇娇,你是小柳儿。”



那就好,不是娇娇是小柳儿就好。



皇上的后事平平顺顺地办好了,他本是落魄皇子,生于君王软弱外戚干政朝政混乱的时期,母亲含冤而死,二十岁那年登上皇位,接手的是一个国库空虚,权臣当朝,外敌频频入侵的国家。



二十六年过去,他把国家交给他二十岁的儿子,这个国家朝政清明,国库丰盈,四海升平,朝中再无权臣,海内再无战事。



他是个好皇帝,谥号明。



我跪在冰冷的青石板转上端端正正磕的三个头,不是妻子向丈夫行礼,是臣民为君王送行。



待丧事办好了,冷宫中人来报,十几二十年前关进冷宫一直疯疯癫癫的瑶妃,在听到皇上薨逝的消息,一头碰在柱子上去了。



人都被贬为庶人,妃陵也进不去,不过一张席子一副薄棺随意葬了,怕是到了阴曹地府也不会相见,何必还执意殉情?



她是不能回答了,只盼她来生投个好胎,我们都投个好胎,都不要再碰到这个男人了。



皇上成了先皇,我也成了太后。长思登基那一天,全程牵着赵皇后的手受百官跪拜,肃穆的钟鼓声响彻皇宫,仿佛奏响了一个新故事的序曲。



过了年,太后太妃迁宫,十几位低位嫔妃都要到伏龙寺去为先帝祈福,她们中间,最年轻的不到三十岁,就要到另一个地方蹉跎余生。



我能做什么呢?我只能让人把伏龙寺的屋宇好好修缮,把屋内的东西好好换了一遍,怕她们缺吃少穿,特意吩咐我身边的掌事姑姑,以后每个月把我的一半俸禄送到伏龙寺去。又怕她们实在寂寞,正巧三四个月前嘉乐养的一群猫里两只母猫生了好多小猫,就把小猫给了她们一人一只以慰寂寥。若有不喜欢猫的,要狗也行,叫人给她们寻去也不是难事。



她们来拜别我的那一日,个个磕头磕得真心实意,抱着猫猫狗狗抑制不住笑容,我见了心里才放心一些。



按道理来说这么做很不和规矩的,但谁叫如今我儿子是皇帝了呢。



长思登基第一天就宣布为表哀戚三年内不选秀,恭王顺王韩将军温丞相中书令等一众大臣均表示此举甚善,他跟婉婉就在宫里旁若无人的秀恩爱,婉婉想住到未央宫去他也不肯,非把人扣在永安宫里,出门必手拉手,婉婉到我这里坐一会,他见不到人必定要杀过来找的。



这样很好,我在心里想,但愿能长久。



温太贵妃倒是看得很开:“儿孙自有儿孙福,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操心什么呢?由他们去吧。咱们自己可管得了自己呢!”



她是真的看得开,小四孩子都生了两个了,长忆和康乐都怀上了,小五还是一只单身狗,王太妃到底还偶尔着急着急,温太贵妃和宋太妃完全不担心。



王太妃叹道:“小五小时候很可爱的啊!多漂亮的孩子,怎么长大了就缺心眼傻成这样呢?”



温太贵妃:“成婚真的没什么意思,我当年就不想成婚,我为什么同意进宫,就是因为进宫嫁给皇上只要不得宠就跟没嫁人差不多。小五不想成婚就不成婚!能少祸害一个女孩子是一个!”



宋太妃:“万事要看缘分的嘛,小五在我的新话本里已经娶上小仙女了好不好!”



太德妃抱着她三岁的大孙子劝道:“别呀,小五真的不小了,早点娶妻早点生孩子咱们还能帮忙带,再拖下去就带不动了!”



温太贵妃:?!?!带带带带什么孙子开玩笑!我宁可抱一只猫去伏龙寺!!!!



太德妃表示猫哪有狗好,至此一场谈话彻底跑偏。



婉婉偷偷跟我说,听说五哥昨天在早朝被御史说放浪形骸无所事事,昨天晚上坐在人家的屋顶上敲碗唱了一晚上莲花落,现在还在补觉,长思哥哥要打他一顿呢!



我还不知道该说什么,小五就哭爹喊娘地跑进慈安宫喊母后救命,长思和小四一人一根木棒紧随其后,可怜的长念在后面跳脚喊:“四哥六哥打不得打不得!打了五哥就跟他丐帮的朋友去要饭了!!!!!”



小五才不会去要饭呢!他躲在我的慈安宫里吃好喝好,瞧着长思心情好了,觍着脸去求他宽大处理,长思还能怎么着,只能原谅他,小四还想说教他几句,小五立刻要给他唱一段莲花落,吓得小四落荒而逃。



小四媳妇怀上第三胎,太德妃偷偷跟我说:“若是个女孩子就好了。”



“我一直都喜欢女孩子”,她笑道,“白白软软的小姑娘,亲你一口心都化了。不怕你笑话,从前我还没进宫的时节,一心想找个普通举子成婚,他做个清闲小官就好,钱不用太多,生上四个孩子,两个男孩两个女孩,一家子和和美美的,晚上啊,点一盏灯,他教孩子们念书,我给他们缝衣服.......不瞒你说,我现在偶尔做梦还梦见这个呢。”



她说着就笑起来:“没出息吧,人生那么长,我只想要两三间瓦房一个小院子,真是太没追求了。”



大约上天听到了我们的话,小四媳妇第三胎生下来,确实是个胖乎乎的小丫头。



这是我们孙辈里头第一个女孩,大家都高兴疯了,嘉乐长忆康乐齐齐到恭王府看小侄女,越看越眼红。康乐和长忆只头胎生了儿子倒也罢了,可怜的嘉乐出嫁九年生了四个男孩,活活被四个皮小子折磨得年纪轻轻的就开始满地掉头发,现在看了这香香软软的小姑娘,抱在怀里不撒手非要拿四个儿子跟小四换。



小四:三姐姐,子曰……………



最后的结果是孩子没换成,嘉乐被说教了一顿头发掉得更多了,阿瑾心疼得不得了,打算揍小四一顿的时候被“诗云”云得头脑混乱,回家跟嘉乐一起掉发一起做秃头夫妻。



太德妃心满意足地抱上小孙女,恨不得把她揣在兜里随时抱出来看一看,孩子还不满百日就开始看自己的库房里什么能给她的乖乖小心肝做嫁妆。



婉婉也怀上孩子,长思思虑良久,开始在繁忙的政事之余向他四哥请教如何给孩子换尿布。小四换尿布的技术是太德妃亲自传授的,又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爹,技巧娴熟得很,长思敬佩不已,小四沐浴着长思崇拜的目光,开始着手编写《男子育儿大全》。御史台的老大人在朝上弹劾他,结果婉婉她二哥赵大人跟人家辩论,引经据典滔滔不绝,把人家说成不配为人父的千古罪人。



最后长思表示治国要先齐家,齐家重在育儿,请各位大人回家好好写教养儿女的心得明天大家一起讨论。有人还没结婚?单身狗真可怜那就写万一你结婚了打算怎么当爹吧。



长思把这事讲给我听,我叹道:“难得前朝的老大人们肯这么由着你没规矩地胡闹。”



长思说:“如今在其位的大人们是父皇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被敲打过了,很有分寸,什么当管什么不当管都清楚得很。若是国事,再不肯有一点胡闹的,至于帝王家事,再不轻易多话的。”



先皇啊,先皇



我说:“你也要好好治国,须知这江山来日是要给婉婉肚子里那个小乖乖的。”



婉婉把头在我肩上蹭着撒娇:“母后,他可不太乖,昨儿他踢我!”



全朝都在学习如何当一个好爹,小五居然不捣乱,这就非常奇怪,我让长念跟着他五哥,结果长念告诉我,他五哥最近天天在当时弹劾他的那个御史家门口转悠。



这就太过分了!人家不过弹劾他一次,他在人家屋顶上唱一夜莲花落已经扯平了,他还想伺机报复吗?



长念说,不是的,阿娘,那位张大人家里有个十七岁的女儿,听说自小定亲的未婚夫死了,都说她是望门寡,五哥,额五哥说她好看。



……缘分好神奇,真的好神奇。



我把这事跟温太贵妃和宋太妃她们一说,温太贵妃开始准备给她未来的儿媳妇做衣服,要动针线才发现不知道尺寸,立刻把小五叫进来问。



小五:“母妃……孩儿不知道啊……”



宋太妃:“?!你还没抱过啊?!”



小五:……没



温太贵妃恨铁不成钢:“你怎么如此没用?你宋母妃写了那么多话本里头那么多套路你就学不会吗?!”



宋太妃:“就是啊!你生下来就是听我的话本长大的啊!!!”



小五:“我都试了!我给她唱莲花落,她吓哭了。我从她窗户里跳进去找她,她吓哭了。我还叫了几个朋友假装歹人……”



完了,这么蠢的孩子估计药丸,怕不是得单身一辈子。



最终还是宋太妃亲自支招,嘉乐她们姐妹几个绞尽脑汁的找借口请张家姑娘“过府一叙”,将近一年之后,小五才得意洋洋地牵着他新婚妻子进宫让我们“开开眼”。



小五媳妇是个怯生生的女孩子,害羞胆小,说话细声细气的,跟小五这个霸王站在一起,我们都忍不住百般嘱咐她:“要是小五欺负你你要进宫告诉我们鸭!”



我们围着人家小姑娘东问西问,太德妃扳着手指算了一算:“啊,你是我妹妹的大姑子的妯娌的娘家姐姐的侄女啊!”



她跟温太贵妃干了一杯:“亲家你好。”



小四的小闺女满三岁,会甜蜜蜜地叫太德妃“祖母”,然后甜蜜蜜地亲她一口以后,太德妃心满意足,阖目长逝。



她一向知足常乐,临终前对我说:“我这一生也算得上很好,没吃过什么苦,平平安安就到了今日,又有儿孙送终,在这宫里已算得上极好极好了。不过”,她笑了一下,“不过我还是惦念我想要的小院子,来生咱们不要再在宫里相见了。来生——”



她说到这笑得眉目如画:“来生......我要在我的院子里种爬山虎,你若经过一个墙头爬满爬山虎的院子,记得敲门向我讨碗水喝。”



好像怕我忘了似的,她拉着我的手又重复了一遍:“你别忘了,路过我的院子要敲门向我讨水喝。“



长思登基的第五年,婉婉生了两个儿子,兄长皆受重用,稳坐中宫,有朝臣提议选秀,结果这次选秀有几个秀女互相陷害,生生弄出了一条人命,皇上大怒,下令彻查,结果查出有背后下毒的,有收受贿赂的,有言语之间不敬赵皇后的……皇上以此为由头,牵出了朝中几个大臣,或斩首或流放或罢官,选秀也就不了了之。朝臣明白帝王的心思,再加上中宫有子,从此再鲜少提选秀的事。



长念满二十岁以后,不知怎么的,一向乖巧听话的孩子叛逆期突然到来,非要到边境去投军,他哥哥姐姐拦不住,告状告到我这里,我叹了一口气说,由他去吧。



长念跪在我跟前一脸愧色,我倒是看得开,我对他说:“去吧,到处去走一走也好,到了辽西见了周老将军,代我跟他问声好,他是你三姐姐的舅舅,是……是先帝的忠敏皇贵妃的三哥。你可记得忠敏皇贵妃?你小时候她给你做过好多好吃的,她走的时候你才八岁呢。”



“你要跟他说,你三姐姐很好,跟你三姐夫很恩爱,你不要忘了。”



他说:“记得的,孩儿一定替母亲把话带到。”



两年后,长念剿匪有功,意气风发地回了京都,带着个风风火火的红衣女孩,红缨枪舞得虎虎生风,一直在长念身边叽叽喳喳,长念不理她,嘴角却一直弯着。



那女孩子姓周,第一次见进宫就送了我一把上好的匕首,又围着婉婉咋咋呼呼地喊:“你真的好好看啊!你这么好看,不如跟我去辽西吧!在宫里有什么意思啊!”



长思长念齐齐黑了脸。



最终她没有带着婉婉回辽西,自己倒是留在京都做了我的小儿媳妇。



小四的闺女八岁那一年,无意间跟我们说起她舅舅家表哥的事,王太妃拉着她问了许多她外祖父外祖母的事情,晓得他们最小的儿子都生了第二个孩子,正要摆满月宴,高兴得做了一桌子小姑娘最爱吃的菜。



那日之后她就卧病在床,再也没起来。



春天的时候,看着窗外青翠的柳色,对我和宋太妃说:咱们是三十五年前的今天进宫的呢。



三十五年啊,三十五年,人事成沙,连春光都老了啊。



王太妃的声音轻得像一阵微风:“遇见你们我很高兴。他如今子孙满堂,我也很高兴。”



停了许久,她又很轻很轻地说:“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



她的眼角终于滑下了一滴泪。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都还年轻的时候,她于未央宫向我倾吐心事,高高扬起头来,连一滴泪都不肯落下。



王太妃一去,跟她最好的宋太妃也倒下了,到了秋天,她笑眯眯地对我说:“对不住啦,我死了就算了,还要留一个写了一半的话本子给你们,你们不许生气啊。”



温太贵妃气得捏了一下她的脸:“死了都能作妖,你个死丫头。”



我说,你把话本子写完再走,好不好啊。



她阖了阖眼,突然问:“你们知道,这宫里这么多姐妹,我最羡慕谁吗?”



“我最羡慕王家姐姐,至死都有一个心上人可以牵挂。“



“这深宫里多少人,这一生来不及爱上别人,也来不及被别人爱上,就这么断送了自己的一生。”



“我的话本子有没有结局有什么关系呢……这深宫里多少人,自己连一个故事都没有,就结束了。”



“我好羡慕她啊,我是真的羡慕她!”



她这一生写了很多话本子,给每个女孩子都安排了轰轰烈烈的爱情,而她什么都没有,只有弥留之际一声悲啼。



这宫里故人一个接一个地走,长思怕我和温太贵妃寂寞,不仅日日跟婉婉和孩子们来陪我吃饭,还经常让他的兄弟姐妹们到宫里小住。小孙子小孙女在我们跟前跑来跑去,吵架又和好,我们只是笑吟吟地瞧着,瞧着瞧着他们就长大了,不知从哪天起,他们开始喊我“老祖宗”。



温太贵妃一直到死都没放下她的针线。



她离世的前一天晚上,月色很好,她给我看她新绣的大作,是一幅双面绣大围屏,八个年轻女子神态各异,栩栩如生。



画面中央先皇后搂着个小姑娘斜靠在躺椅上,含笑凝神,似在倾听,一旁贤妃坐于石凳上,手里拿着一个账篇子。右侧淑妃手持托盘,托盘上俨然是她的拿手好菜蟹粉红烧狮子头,王太妃弯着腰正在摆盘,而我正瞧着淑妃笑,眼神灿若星子。左侧宋太妃双手背在身后,分明是她平日说书的模样,德妃神情急切,手上还扯着温贵妃的袖子,而温贵妃背对着我们,只能看见她手持绣绷,微微抬头看向宋太妃。



围屏右上角刺了一行小字: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雪满头,我们两个的鬓边早就白了。这绣像里的我们可真是年轻啊!



她指着这副围屏笑着说:“若是百年后,把我所有的绣品挂在一个屋子里供人瞻仰,后人必要夸我是个天才。”



她夜里睡下的时候,还吩咐她的贴身大宫女帮她把线分好,她明天醒了要用。



她再也没醒过来。



我想,这是上天对她最大的温柔,让她不受半分苦痛。也是对我最大的温柔,我可以对自己说她睡着了,她还在。



又不知过了多少年,我年纪越大,就越发有些糊涂,开始把孙辈的名字叫混,忽有一天,我指着嘉乐惊恐地叫道:“淑妃娘娘,你怎么老了?你有白头发了?!”



这一年嘉乐六十一岁,早也做了祖母,她以为我在跟她玩笑,随口回道:“我老了啊。”



我不高兴了,我拉着她的袖子撒娇:“你才不会老!你可好看可好看可好看了!”



她这才瞧出我的不对来,她问:“……母后,您叫我什么?”



我说:“淑妃娘娘,你是傻了吗?我们带嘉乐去找皇后娘娘好不好?”



我指着嘉乐五岁的小孙女说:“嘉乐怎么瘦了?她又偷偷不吃饭吗?”



整个慈安宫的人面面相觑,嘉乐颤抖着扶住我说:“对啊,她真不听话。”



我吵着要见皇后娘娘,吵着要穿温昭仪给我做的新裙子,一会又问宋美人的新书出了没有,后来又问,德妃娘娘不把小四带过来和小五玩吗?



孩子们都围着我,哄着我,到底是见了婉婉我才乖了,任凭她哄着坐下,乖乖等“淑妃娘娘”给我做吃的。



嘉乐厨艺十分勉强,端上来的红烧狮子头有些焦,我问:“淑妃娘娘,这个狮子头怎么是甜?以前它不是甜的啊?”



嘉乐支支吾吾:“额,这是我研究的新菜式。”



我说:“把它端到永安宫去吧!这个不好吃。”



长思进门就听到这句话,笑得很苦,我见他进来,就有些着急地拉起他的手:“你可来啦!”



他一头雾水,任凭我把他拉到婉婉跟前,很郑重其实地介绍:“这才是你的娇娇儿,不要弄丢了。这是你的修哥哥,不是皇上。”



又把他们的手手放在一起:“你们要牵手手,对啦,就是这样子。”



我高兴地拍起手来:“好啦,你们再不可以吵架啦!”



长思和婉婉对视一眼,说,好。



我又拉着长思问:你们和好啦!我可以回家了吗?我想我祖母了。



我哇的一下就哭出来:“我要回家,我要祖母……”



阿瑾赶紧走过来,我瞧见他又不哭了:“大哥哥,你是不是来接小柳儿回家哒?”



他说,是。



我就到嘉乐家里住了几天,一直不明白大哥哥为什么跟淑妃娘娘住在一起,不过小四小五长忆长念康乐都天天来看我,日子过得很热闹,我也就忘记纠结了。



小柳儿今天去这家吃糕糕,明天去那家看小兔子,后天又跟着谁去街上逛,日子过得好开心啊!



十月的一个黄昏,我跟孩子们回到宫里,一家子齐齐整整地吃了顿饭,吃着吃着我就倒了下去。



醒过来时脑子倒清明了,我对着长思说:“你当年说要宠着婉婉十年二十年的,可不许食言。你若食言,你若食言……婉婉,他若食言,你也不要难过。你就不要理他,好好的,过你自己的日子,就是了。”



长思哭笑不得:“孩儿都五十四岁了,阿娘,太子都娶太子妃了,哪里还会食言。”



我又想起一件事:“温太贵妃的绣品,除去随她下葬的,还有一些,在我宫里,与其放在这宫里,一年复一年,不知何日被丢掉,不如放到我陵墓里好好地存着。天可怜见,沧海桑田,或者有一日能见人瞻观,你们别忘了。”



儿孙齐齐整整跪了一地,都小声地哭着叫我,我叫他们一家一家到我跟前来,我一个一个再看一眼,看完了忽觉得心上很安宁,指着窗台说:



“你们看,天亮了。”



这一年我七十岁,据我入宫已经过去了五十六年。



(完)